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酿房

时间:  2026-01-11   阅读:    作者:  蟠桃叔

  一

  都说西安是“馍都”,西安人顿顿离不开馍,什么肉呀菜呀啥都能往馍里面夹。有人却说,什么馍都啊,分明是“墨都”——大雁塔上掉下来一块砖头,砸到五个人,四个人是书法协会的会员,还剩下一个是在书院门卖笔墨纸砚的。虽说是笑话,却也是实情。西安的文化底蕴深厚,舞文弄墨的人确实多。

  今天不说别人,说说西安的书法名家沈默白。最早,沈默白不叫沈默白,叫沈建军,在某县做宣传干事,会写材料,会照相,也是个人才。大概是1975年秋天,县里盖了一座电影院。楼盖好了,很气派,只是楼顶缺个“XX县电影院”的题字。县上的领导很重视,让老雷去西安求大书法家张秋园的字——张秋园曾在该县待过,和老雷关系处得不错。老雷带着未来的沈默白,当时的沈建军,两人提了一兜核桃和一袋子红枣,搭了班车就去了。

  等从西安回来,沈建军添了个毛病:攒报纸。自己办公室的旧报纸都让他拾掇去了,这还不够,还要跑到别的部门去搜刮。单位有个打字员叫王岫云,问他是不是要糊墙,说那也要不了这么多报纸呀。沈建军不说,只是嘿嘿一笑。老雷知道咋回事,笑道:“小沈跟我去了趟西安,见了一回张秋园,看人家大书法家吃香喝辣,顿顿有人请着去‘咥’羊肉泡馍,眼馋啦。咱小沈攒报纸为练字哩。”

  沈建军脸皮薄,闹了个大红脸,嘴抿得紧紧的,扭头走了。第二天,王岫云偷偷给沈建军送了一捆旧报纸,一瓶蜂蜜,还有一个崭新的塑料墨盒,墨盒上面画了株竹子,旁边是“笔中风骨,字里情操”八个字。

  第二年,沈建军和王岫云结为夫妻;第三年,国家恢复高考,沈建军暂放毛笔,苦学三个月,考上了西安的重点大学,全县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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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西安报到,沈建军先去拜会张秋园。张秋园还记得这后生,给倒了热茶,又问候老雷。沈建军回了话后,掏出一沓字请教。张秋园翻开一看,笑了,问沈建军的字为啥像水池里游着的一群蝌蚪。张秋园说:“我老了,手抖,你年轻轻的不学我的好,学我手抖哩。”

  沈建军又闹了个大红脸。

  张秋园说:“你回去再写,写了再拿来给我看。”

  一听这话,沈建军心里欢喜得砰砰乱跳,从此写字写得更起劲了,周末就来寻张秋园,一来二去就成了张秋园的弟子。沈建军把拜师的事情写信告诉了媳妇王岫云,说拜这样一个师父,胜过考十个大学。王岫云自然也高兴。信上还说了,他沈建军以后不叫沈建军了,土气,已经改名叫沈默白了,特此告知。王岫云回信说:“不管你叫啥,你都是你。你把身体照顾好,继续努力,不要骄傲。”

  二

  大学毕业后,沈默白被分配到一家出版社做编辑。这家出版社的社长就是张秋园。张秋园对沈默白是真好,把沈默白安顿好,又动用自己的关系把王岫云调进了省城西安。王岫云也争气,到西安的第二年,就通过了招聘考试,到这家出版社做起了校对。这下子,沈默白和王岫云两口子成了出版社的双职工了,把家安在出版社家属楼内,40平方米,不大,有个小阳台,站阳台上可以远远望见西安城墙。

  虽然房子小,但两口子已经很满意了。两人赤手空拳从县城打拼到西安,不容易。有个小房子遮风避雨过日子,挺好啦。

  沈默白有晚饭后练字的习惯,此时正在洗碗刷锅的王岫云闻到墨香,心里是踏实的。厨房那一摊子忙完,王岫云又去织毛衣。他们一直不买电视机,也不开广播,怕吵,他们两个总是各做各的事,静静的。

  沈默白一次开玩笑写了“酿房”两个字给王岫云看,说:“咱们的家就叫这个吧,酿出蜜,日子就甜了。”

  王岫云喜欢这两个字,要裱了挂起来。沈默白一笑,摆摆手,把那张纸揉成一团丢到纸篓里,说:“这样的字让别人看了不笑话死我?还欠火候哩。丢了,快丢了。”

  王岫云心疼地拣出来,说她要藏起来。沈默白没反对,任她把那幅字当宝贝似的叠好,夹到一本画册里,压得平平整整的。

  从那以后,王岫云就把他们家叫作“酿房”了,自称“酿房伙计”,把沈默白叫“酿房掌柜”。她这么叫,是家务干累了,暗示沈默白搭把手呢。沈默白一听王岫云这么叫,就丢下手中的笔,笑嘻嘻地跑过来帮忙了。

  沈默白跑过来,王岫云却又把他推走,说:“还是写你的字去吧。你洗碗洗不干净,晾衣服也扯不平展。”

  于是,沈默白下班回家后,除了写字,什么都不用干了。他们两个总是各做各的事,静静的。这样的日子果真可以酿出蜜来。

  不久,女儿降生。这年,夫妻二人都36岁了,也算是老来得女。女儿叫小米,沈墨白特别疼她,王岫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他:“有了女儿,你是不是都顾不上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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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默白没回答她,写了一句“取次花丛懒回顾”的字幅给她看。王岫云看了这样的话,定了心,再看沈默白的字,她知道,这个男人总要成一番气候的,就是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了。

  女儿渐渐长大,沈默白的字也渐渐出名,才40来岁就已经是书坛有名有姓的人物了。张秋园给沈默白连办了两个书法展,这下,沈默白越发红火。几年后,张秋园去世,沈默白难过得大病一场。病愈后他辞去工作,一边调养,一边写字,此后就成职业书法家了。当然,钱是不缺的——本市许多店铺的匾额上都是沈默白的题字。

  三

  某年某日,沈默白推不过一位书法界同人的情面,收了一个女弟子,叫丁斯逸。这是个富家小姐,风雅得很。沈默白在她家教她习字的时候,她那古香古色的书房里垂下竹帘,点起熏香,还特意请了人在一旁弹《潇湘水云》之类的古曲。

  沈默白叫丁斯逸临帖,丁斯逸红红的指甲在沈默白手上一按,娇憨地说:“我笔都扶不稳当呢,还是沈老师手把手带我描红吧。”

  沈默白脸上一红。丁斯逸捂嘴笑:“老师脸嫩,描红又不是描眉。”

  沈默白从女弟子家回来,突然发现“酿房”无比的简陋寒碜,再看媳妇王岫云,似乎也淡了颜色。

  没多久,沈默白提出要和王岫云离婚。沈默白摊牌的时候,丁斯逸一天十来个电话地催,那架势,似乎沈默白前脚一离婚,她后脚就要嫁过来一般。

  王岫云没有和沈默白闹,倒是女儿小米哭得凶。女儿一哭,沈默白就有点心软。不过心软只是一时三刻的,最后到底还是离婚了。

  离婚前,沈默白本来已经在美术学院附近买好了新居,那是一套大房子,沈默白就让王岫云和女儿到新居去住,自己的积蓄也要全留给王岫云。可王岫云死活不同意搬走,一定要留在“酿房”,也不要沈默白一分钱。

  沈默白这才惊觉王岫云的厉害。他想,她是要他永远亏欠她,要他一辈子都愧疚呢。沈默白犟不过她,只好自己搬了过去,一个人倒也清净。

  和王岫云劳燕分飞后,沈默白没有再婚——那个丁斯逸转了兴趣,不学书法了,又投资去拍电影玩,反正有钱。但八卦新闻的触角顺着丁斯逸又扯到了沈默白身上,说某知名书法家为追求丁斯逸做了陈世美。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加之那时候网络兴起了,这事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沈默白这下臭了,结果名气似乎反而更大了,字价居然也水涨船高,你说气人不气人。但沈默白到底还是要脸面的人,连羞带恼病了一场。也不知道是什么病,虽说不严重,但人消瘦了许多。

  病中,沈默白想女儿小米了,就借教女儿练字到“酿房”去看小米。小米不领情,小姑娘已经十来岁了,什么都懂,小米朝沈默白翻白眼,说:“别教我,教你的丁斯逸去!”

  一旁的王岫云看着沈默白一脸的惶恐和羞愧,不忍心,斥责女儿说:“有这样和爸爸说话的吗?”

  小米不吭气了,拿出了笔墨。

  沈默白和小米习字,墨香依旧,但王岫云已经不愿再闻。她躲到了阳台上,看天一点点暗下去,等阳台上全黑了,王岫云才回到屋里。沈默白已经走了。桌案上摆满了字,沈默白的字,小米的字。

  小米指着沈默白的字对王岫云说:“我爸说了,他的这些字留给咱们了,可以卖了换钱,送人也用得着。”

  王岫云看也不看地把沈默白的字都撕碎了丢到纸篓里,她自言自语:“他的字我有一幅就够了。”

  此后,沈默白得空就来教女儿习字,三个人倒也相安无事,只是王岫云没有什么话跟沈默白说,小米倒是和父亲日渐亲近起来。

  沈默白常来“酿房”,王岫云却没有进过沈默白的新居一步。几个月后,天气转凉,沈默白去日本做了一次文化交流回来就病倒了。先是住院,观察了几天,又回住所养着,一个朋友替他觅来一个可靠的保姆照顾他的起居。

  听说沈默白病了,病得还不轻,而且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王岫云第一次带着女儿进了沈默白的新居。沈默白知道王岫云母女来了,病好了一半。王岫云见了他,没有什么话,静静地在沙发上坐下。小米给沈默白喂水果吃。

  沈默白吃了几口菠萝后,挣扎着带小米到他的书房去看他的收藏。他藏了许多皮影,可以演全本的《寒窑》等戏,小米对这个很感兴趣。

  父女俩在书房里说话,王岫云一个人在客厅里坐着,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仿佛这静谧和十几年前是一样的。

  在沈默白的书房,小米看到书房西墙上高高挂着一方黄梨木的匾额,上面有两个字:“酿房”。

  小米就问:“我妈也有一幅字,上面写的也是‘酿房’。这‘酿房’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沈默白听了此话,脸红如熟虾,不能答,提笔写了两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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