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几天前，我带着父母和孩子去吃自助餐。选择自助餐，是因为孩子13岁，正长身体，食量顶我两个大，没有他吃不回本的自助餐;更因为我爸，外出就餐若非自助餐，他便吃不饱。

　　原因无他，习惯使然。我爸总要等所有人都吃完了、吃好了，他才愿意放开吃，即便我点的菜足够，餐桌上盘子摞盘子，那也不行。他会始终保持礼让精神，以别人为先，问就是，“我够了”“我不爱吃”。

　　前几天，和我住同一个城市的发小夙听说我父母来小住，特地来我家看望他们。午饭时分，大家集体出门，我选了一家粤菜馆。

　　席间，服务员将冒着热气的各种啫啫煲上满餐桌，我爸尝了几口，开餐15分钟后，他停下筷子。

　　夙感到奇怪，她找服务员要了公筷，开始布菜。

　　夙给我爸夹排骨时，我爸说：“太客气了，太客气了。”那口气，仿佛他是客，对方是主。夙又往我爸碗里放一只虾，我爸连连摆手：“让孩子们吃，别管我，我不爱吃虾。”

　　夙奇怪：“叔叔啥时候饭量这么小了?”我没好气地回：“从见到你们开始。”

　　等夙带着女儿去卫生间，我见缝插针地跟我爸胡说八道：“爸，你有所不知，夙老公是大家族子弟，他家以礼数周全著称，夙的闺女从小就被教育，去别人家做客，主人的筷子停了，客人就不能再吃了。你只想着要照顾客人，岂不知，小客人根本不敢再下筷，所以，你嘴不能停……”

　　我爸吓一跳，忙点头答应。我拿起手机又加了几个菜，且强调，啫啫煲打包就失去了灵魂，赶紧吃，吃不完就撂在那儿，不打包。终于，宴席下半场，宾主尽欢。

　　二

　　细细想来，我爸的作风和他的原生家庭有关。我爷爷奶奶共生育三个儿子，我爸是老大，出生于20世纪50年代初。在我爸的童年、少年记忆中，食物资源很少有不匮乏的时候。因此，家人的叮嘱、长子的自觉、弟弟们渴望的目光，都让他将“克制”“克扣自己”写进餐桌礼仪，也刻在骨子里。

　　关于“让”，关于“吃”，我爸有很多引以为豪的故事。比如，小时候，排排坐，分果果，兄弟仨一人一个。他不吃，等我二叔、三叔把各自的吃完，我爸施施然拿出自己的那枚，慷慨挥手：“你们吃吧!”我二叔、三叔的反应，我爸没详细展开，可是我能想象，他们如果不感激涕零、给足情绪价值，我爸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上演同样的戏码。

　　自然，我奶奶也功不可没，可以类比《小巷人家》中的庄家老太太。老太太每每希望大儿子庄超英帮助小儿子，便会说一箩筐好话，如“我家老大最懂事”;若不如意，便把话反过来说。

　　总之，原生家庭让我爸养成了餐桌上的“让”;有了自己的小家后，无论两口人还是三口人，我爸还是让。

　　我爸在三线厂度过了大半个职业生涯。我妈和我爸谈恋爱时，厂还在大山里。我妈去探望我爸，我爸从食堂打了蛋饺，我妈吃着吃着有些疑惑，她问我爸：“你不吃吗?”我爸说：“你吃吧，我经常吃，不稀罕。”事实上，我爸并非经常吃蛋饺，而是几乎没吃过。有了我以后，当然全家我最大，资源都是我的，食物以我的喜好为家庭选择。

　　这时，那家三线厂已从大山搬到省城，福利好，我爸也升职了，不存在吃不起、吃不上的情况。但现在想来，就算不匮乏，做一桌子菜，似乎我爸也是“做总结”的那个人——虽同步下筷子，但最后扫尾的是他，一旦发现我爱吃啥，他会主动推过来，离我近点、更近点。说实话，步入青春期后，我常对此心生厌烦，我烦一切被照顾，尤其是这种根本没必要的。

　　一度怀疑，我爸只有在单位食堂才能吃得好，吃得无所顾忌。

　　三

　　回到自助餐现场。我爸取了三块牛排，七分熟;端了两杯咖啡，拿铁和美式各一;一盘刺生，三文鱼、北极贝各半;一盘甜品，蛋糕类，含芝士、巧克力、草莓等，面包类，有牛角、羊角;还有粗粮谷物等。品种齐全，无分别心。

　　我有些纳闷，又有些生气——我爸拿的这些，他在我家一样也没吃过。咖啡，我每天喝;日料，我经常点;牛排每周要给孩子煎好几次;甜品，我隔三岔五买……

　　我忍不住质问他。但我爸对我的阴阳怪气充耳不闻。

　　“哎呀，不是怕你们吃不好吗?”“哎呀，大人哪儿能和小孩抢吃的?”“哎呀，我一辈子把老婆、孩子放前头，还有错了?”我爸被我说烦了，有点恼羞成怒地输出。

　　我妈瞪我一眼，我闭嘴了。

　　我忍不住把这些讲给几位朋友听，得到了他们的热烈反馈。

　　首先是夙，顺带着，我提起那天聚会时我爸前后反差为何那么大，夙连连击掌：“你可真是个大聪明!”

　　“我爸也是。我买扇贝，他说，给孩子留着吧，我不爱吃。结果孩子剩了几个，我看他都吃完了。我非常恼火，至于吗?如今会差吃饭的钱吗?既然大家都爱吃，就多买好了。”

　　然后是朋友周。

　　“我妈也是!吃饭跟我们从不同步，非要等我们都吃完，再把所有剩菜划拉到自己盘子里。看她吃饭，就觉得我家要揭不开锅了。”

　　再次是朋友寇。

　　“买10个生蚝，她只做6个，按人头做，大人一人一个，孩子吃俩。孩子如果表现得爱吃，她的便不吃了，给孩子留着。我虽然没有财富自由，但起码奋斗成超市自由了吧?”

　　最后是燕。

　　“出去吃自助餐，我公公不吃爱吃的，只吃贵的。我婆婆但凡拿便宜的食物，公公都要批评她——我婆婆说，我不爱吃;我公公命令她，不，你爱吃。”

　　吐槽结束，应对方案我亦研究清楚。

　　我冲着我爸宣布——

　　1.以后，有我爸在，我家在外就餐不许打包，必须全吃完，吃不完就算了。

　　2.在家吃饭，剩菜全部倒掉，绝不过夜。

　　3.不许有“专供”，“真不爱吃”和“真爱吃”除外。

　　4.我的客人都特别有家教，主人停筷，客人就吃不下去了。

　　让妈不爱吃、爸不爱吃成为往事，让不爱吃回归成真的不爱吃。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想吃。别忍，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