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记者戴文采在美国,张爱玲也在。她写信表示想采访张爱玲,但被拒绝,于是她搬到张爱玲所住公寓的隔壁,以为能够与其偶遇,却未能如愿。她只好翻张爱玲的垃圾袋:裁成小块的擦手纸、沾有颜色变淡的血水的棉球、信封和信封中的草稿……她还听到房中一天到晚传来电视的声音。张爱玲因她连夜搬走,不知去向。事情发生在1988年,张爱玲的晚年。
不知戴文采后来有没有后悔这番造次。
想起一位小友说过一件事,那时她租房子住,总是深夜回去,工作一天累得像狗,可隔壁的呻吟声穿墙而来,时而大开大合,时而如泣如诉,弄得她睡意消散,直骂太不道德了……半个月后,她打印了一张纸,悄悄贴在楼下门洞上,大意是,楼层隔音不佳,请注意举止。
不过,这没起到作用。好多次,她都想去捶邻居的门,可她还是忍住了。
有一天,呻吟声停止了;过了几天,门洞周围摆了好多花圈,一个年纪不大的女人的照片摆在中间。邻居家的门大开着,人来人往。小友这才知道自己的唐突,掩了门,流了泪。那些呻吟是生命的绝唱。她没有机会跟那位邻居说一声对不起。

“邻居”是个有意思的词,意味着不同寻常的密切,也意味着隐私或多或少会被公开,分享与纷争好像只是一线之隔。
我小时候的一位邻居,自我出世,她就是个老太太了,我叫她表婆。她是牵着一个孩子讨饭来到这儿的,木匠收留了她,又生了三个娃。木匠死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四个娃儿。一天,她带来的那个孩子出门后杳无音信。过了很多年,他忽然回来了,说在外地当了上门女婿。她叫他的小名,毛娃。毛娃喊她,娘啊。两双手拉在一起,都抖得厉害,看得我都想哭。后来,毛娃连着两年回来陪她过年。之后几年再没回来,表婆以为他出了意外,一说起他就流眼泪。那时没电话,毛娃也不识字,也没有找人写信回来。有一回,我在县城看到毛娃了,原来他在县城做零工,有时也捡点破烂。回去我跟表婆说了,她皱皱的脸,笑成一朵花。
古时,“东邻”是邻家妹妹的专属称号,因为宋玉说她“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他说,这么漂亮的女孩趴在东边的墙头看他,看了三年,他一点也不动心。
邻家妹妹也有不好惹的,晋代谢鲲曾因邻居高氏之女漂亮,挑逗她,不承想那妹妹忽然扬起飞梭,直接打落他两颗牙齿。本来打落了牙齿咽下肚,没承想被人知道了,成了绯闻。谢鲲不以为然:“折齿又何妨?又不影响我长啸!”
大多数邻居都是随机形成的,祖祖辈辈都是,但“昔孟母,择邻处”是个例外。当然跟皇上做邻居也是例外。范镇《东斋记事》说宋太祖有一次过问囚犯有无冤情,一个升斗小民说:“我跟皇上是邻居呢。”太祖以为小民是自己老家的人,就问他家在涿州哪里。那人说自己住在皇城的东华门外。太祖大乐,赦免了他。
我们也不时得到邻居的分享,“蒸梨常共灶,浇薤亦同渠”。像头一次吃到的西瓜,或者他们第一次吃到的石子馍。另外,我们这些孩子端着碗坐在一处,免不了我吃你一口豌豆,你吃我一口辣椒。
只是后来,我们这些长大的小孩天各一方,说起比邻的青葱时代,总是清新香甜,不止一次约着,等老了时,要回到老家,“清晨闻叩门,倒裳往自开”。这也是盼望,只是不知何年何月才可以回到自己生长的地方。
不说我们这些小孩子离开了老家,就连我的父母也离开了老家,住在县城边上,一个搬迁小区。邻人从四面来,东拉西扯好像总有点沾亲带故。我们想找保姆,有一位自告奋勇。她称我父母为哥嫂,我们自然叫她王婶儿。她粗喉咙、大嗓门,干什么都麻利,又有力气,牵了母亲楼下坐定,再上楼去提轮椅,不喘一点儿粗气。她家男人患了尘肺病,总觉得气不够用,她突发奇想:弄个打气筒不晓得管不管用?
有一回,我们都回家了,她擀面,忽然喊我去买一根长擀面杖来,说因为面团太大了,短的擀不薄。我说,面团分三个就行啊。她一拍手,直骂自己糊涂,就像那个扛竹竿过城门的傻瓜,过不去,只晓得把竹竿砍成两截儿!
她晓得好多家长里短,总能绘声绘色地说出来,可是她不说她儿媳——别人说她俩关系紧张。
过了四五年,她男人过世了。她长叹一口气,说他享福去了。一年之后,她逢第二春,对象也是小区里的,她叫他老董。那阵子她高兴啊,说老董知道疼人,给她打洗脚水,叫她管存折还管着现金。儿子、儿媳不乐意,她索性搬了出来,住进老董家里。最近一次见她,有点儿落寞的样子,说儿子一声不吭地把房子卖了,没打招呼就走了,把她给撂下了。她说:“我恨不得马上就死,好睡。”说完又笑起来,笑得花白的头发披散开了。
我在武汉多年,开始几年居无定所,但是认识了几位邻居,其中有位老太太因为要迁新居,有两口樟木箱子,说她儿子不想要了,“你不晓得衣裳放在箱子里头,有几香咧”,问我要不要。听我说想要时,老太太高兴极了,像是在托付:“要是回头你不想要箱子了,你要给箱子找个好人家!那是我妈给的嫁妆咧。”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位老太太。这20多年,那两口樟木箱子一直在我身边,里头装过衣裳,装过书,现在里头装着宣纸。它俩在客厅靠窗的一角安卧,有时候我们坐在上头看书或者下棋,箱面看着油亮亮的,像是有了包浆,只是没法告诉她老人家。如果她还在世,应该90多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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