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年轻时在西安一家小报当记者。最初住在大雁塔旁边的一个城中村,条件差,离报社也远。优点嘛,就是房租便宜。
我当时跑的是“非遗口”,和我搭档的是摄影记者常绥。我负责文字,他负责图片。
常绥是个精神的小伙子,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春夏秋冬都戴个棒球帽,拍照前先把帽檐帅气地拉到脑后。一有这个动作,就意味着进入工作状态啦。常绥这人啥都好,就是爱收礼,来者不拒。采访德懋恭,人家送他水晶饼,收了;采访做风筝的,人家送他金鱼风筝,收了;采访制砚的,人家送他砚台,他根本就不懂书法,也不写字,还是收了……我看不过眼,批评过他,他笑说什么盛情难却,不收就是看不起人。唉,哪来的歪理邪说?
常绥那时还带着一个叫袁韶华的见习记者。小姑娘刚毕业,白净,小小的个子,背着个大大的相机包,跟在常绥的屁股后面,也戴个棒球帽,也是拍照前把帽檐往后一拉。我常笑说这是跟着啥人学啥人。小袁听了,抿嘴一笑。我又说:“千万不要学你师父脸皮厚,收人家的礼哦。”小袁咯咯地笑了。
我能“砸挂”常绥,那是因为我和他关系铁。常绥撺掇我和他在单位附近的某小区合租个单元房。我说不去,说我命里离不开城中村。常绥说他把房子都寻好了,八楼,南北通透,两室一厅,一人一间,谁都不打扰谁,“有暖气,有淋浴器,不要太舒服哦”……我心动了,确实住城中村也住够了,一大早还要去公厕排队。

搬去了,房子有个阳台,凭栏一望,发现楼下还是一片城中村。我哑然失笑,说:“真是命里离不开城中村。”
此后,我没事时,就趴在阳台上看这留了一半的城中村。而最让我感兴趣的,是在我们阳台底下,还稀罕地留了一院瓦房的宅子。那屋顶的瓦也有了年岁,发黑,也发白,像秋天里霜打过一般。西安本地人叫它秋瓦。
宅子的院里有几棵树,矮的是石榴,高的是柿子树,还有一棵因为不结果就不认识了。晴天里院子晾着衣服、床单,秋天就晒一些雪里蕻和胡萝卜。这家四口人。一对夫妻,男的走路一拐一拐的;还有俩孩子,大的是小子,小的是丫头,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我是个穷人。这顶着秋瓦过活的一家人是比我更穷的穷人,对我来说,他们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我经常窥探他们的日常,但是天涯咫尺,我并不能触及他们的悲欢苦痛。我看得最多的其实还是那一片连一片的秋瓦,看久了,瓦和瓦连成一片,像深邃的海、连绵的浪,在动。
二
常绥是不屑和我在阳台上瞎看的。有时候秋瓦上有野猫扑捉歇脚的斑鸠,我喊常绥来瞧热闹,也喊不动。他的心思啊,早都飞了。他思谋着去深圳。
几个月后,常绥终于得到了去深圳的机会。我劝他不要走,去了想吃羊肉泡馍了咋办,去了没有人送礼咋办。我其实是担心他一走,房租无人分担。他知道我这心思,说他也就是去试试水,混不下去就打道回府。又说他已经联系好下家续租他的房子了,让我不要操心。我问接盘的是谁。他说:“小袁,袁韶华呀。”
我对小袁印象挺好的,但是觉得不妥当,孤男寡女,同住一起,不方便,很尴尬。
常绥笑道:“你也是事多。人家女娃都不嫌,你怕啥?人家也知道你是正人君子,不然也不敢来住。”
我听了,无话。常绥一走,小袁就搬进来了。是我帮小袁搬的家。
常绥人走了,房间里很多东西还在,金鱼风筝还在墙上挂着,砚台还在桌上摆着,床底下大大小小的盒子,什么泥娃娃、铁疙瘩……他真是把“非遗口”跑扎实了。
我跟小袁说:“这都是你常老师靠着厚脸皮搜刮来的,喜欢就归你了,不喜欢就扔了。”
小袁说:“那不敢。我得给他保管好。常老师说他不定哪天就回来了。”
小袁这娃真老实,真以为飞出去的麻雀还能再飞回来啊。
此后,我和小袁就住在了一起。闲暇时我俩时常在阳台上聊天。聊啥?就是猜常绥能不能在深圳混下去。或者不说话,一起静静地看那半个村子,看秋瓦。当时天也冷了,空气里有寒流。再过几天,就要供暖了。我常常是待一会儿就回房去,嘱咐小袁也不要久待,“迎风,小心感冒”。小袁说好,可依旧在阳台上“发瓷”。我这才意识到,小丫头心里记挂着常绥呢。

我后来问小袁,她开始不承认,后来就默认了。此后我会开开小袁的玩笑,我说那阳台就是小袁的“望南台”——眺望深圳呢。又说,这半个村子赶紧拆了吧,最好把秦岭也拆了,“不然,山隔云阻的,望不见”。
小袁被我说害臊了,说她是看秋瓦呢。我说:“秋瓦有什么可看的?”她说秋瓦底下有一家人。我又说:“一家人有什么意思,值得你这么看。”小袁说:“一家人守着一个小院子过活,多有意思呀。”
我说:“好,那你就看吧。”
三
等一个人的日子的确是太无聊了,不如看看秋瓦。常绥走了,这个秋天真的很寂寥呢。
一天,刚吃过晚饭,我准备加班赶一篇稿子,小袁又趴在“望南台”上看秋瓦。这时候,送纯净水的来了。原来我和常绥喝自来水,小袁来了以后订了纯净水。
送水的是一个细长眼睛的少年,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没有穿纯净水公司的制服。
小袁招呼少年进来。我扭头看了一眼,觉得少年有点面熟,就又多看了一眼。少年不好意思了,脸红红的,鼻子也一皱一皱的。我来了兴趣,和他搭讪,他嘴里含混不清,只说他是替他爸送水的。
送水的少年要出门时,出乎意料地,突然跑到阳台,朝楼下野声野气地喊了一声。青春期尖利而嘶哑的嗓音仿佛指甲要挠破玻璃般刺耳。
“野人!”我和小袁都惊住了。我那时候年轻,火气大,大声斥责。少年走了以后,我又后悔。他毕竟还是个孩子。
第二次,送水的少年又来了,穿着棉布鞋,耳朵上夹了根烟,笑嘻嘻的,一点也没记我的仇。我一指头过去把那根烟弹到地上。小袁也在一旁说:“抽烟,你才多大呀?”
少年不恼,依旧嘿嘿笑,我和小袁也笑,于是,三人就笑在一起了。小袁借此问他上次发什么疯,乱喊。
少年说楼下的那个院子就是他家,就是那个一家四口,有石榴树和柿子树的秋瓦之家。他喊一嗓子,就是想让家里人都看见他。他说,他家里人可想不到他就在他们头顶哩。
我笑了,心想,到底还是个孩子。
知道少年原来是邻居,我和小袁很惊喜。少年走后,小袁说那少年本来是天天看,看惯的,可是一脱离那个院子的环境,就不认得了,真是奇怪。小袁又说她有点羡慕这小小的少年。我觉得小袁说得对,少年和他爸、他妈、他妹子天天守在一起,这还不够人羡慕吗?
从此再看那家人的时候,就觉得亲切。一次,小袁看见少年的妹子一个人蹲在院子里刷鞋。小袁壮起胆子,学着少年的样子尖叫了几声,挥了挥手。女孩听到了,抬头看了小袁一眼,丢下手里的鞋,万分害羞地跑开了。
小袁大笑到流泪,无比欢畅,并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我,后来也告诉了少年,甚至打电话告诉了深圳的常绥。
此后,小袁和送水的少年熟络了。有一次少年来送水,我听见小袁问他为啥他家没有盖楼,又问少年是想一辈子送水,还是打算去外面的世界闯一闯。少年摸摸暖气片,暖暖他有冻疮的手,又摸摸自己的鼻子,只是笑。小袁就不问了,或许是感觉自己有一点好笑,怎么能问人家一个小孩子这样的问题呢?
四
这样的日子流水一样地过着,送水的少年时不时就来了。一次,还送了自家做的泡菜。真好吃呀。
到了第二年,发生了好些事,我挑重点的说几个。一是小袁跳槽去了别的媒体,但还住在这里,守着常绥的风筝、砚台、泥娃娃、铁疙瘩……二是,这年夏天我买了房子,做了房奴。房子简单装修了一下,到了年底就准备搬过去。搬走之前,我也给小袁找了个新舍友,网上联系的,女的,是个培训学校的老师,教小孩子朗诵。哦,还有三,国庆长假期间,楼下的半个城中村里,家家户户的墙上写了“拆”字,少年的家也是。
我终于要离开了。临走,小袁和我吃散伙饭,在阳台上涮火锅。小袁拉着我给常绥打视频电话。常绥那时候不是在深圳就是在上海。不管在哪里,不在西安,就都是天涯海角。
隔着屏幕,常绥祝贺我乔迁新居。小袁追问祝福她什么呢。常绥没词了,说祝小袁天天快乐。小袁笑得肚子疼,说:“好好,我天天快乐。”
隔着火锅腾腾的热气,小袁和我碰杯,一饮而尽,说:“常老师走了,杨老师也要走了,唉,都走了,都走了。”
我没啥说的了,就说:“陪君醉笑三万场,不诉离殇。”
小袁:“咦,这是什么怪话?听着文绉绉的。”
我说原来是苏东坡的词,三毛改了改写进了她的书里,我们那个年纪的人都看过三毛的书。小袁说三毛她也知道,写过《橄榄树》:“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
听她哼唱,我的目光不由望向了那片秋瓦,心里也覆盖了层层的秋瓦,蔓延千里。
不知何时,飘起了雪。雪片极大,极密,越下越野,飘进了锅里,扑进怀里,也铺上了秋瓦。
那晚,我和小袁仗着火锅之暖,在阳台边吃边聊边看雪,竟到了深夜。散摊子时,雪停了,西安成了一个琉璃世界。我和小袁发现,少年一家也没有睡,亮着灯,院子里已经堆起一个半人高的雪人。少年和妹妹还在培雪,让雪人继续长大。雪人扬着脸,正对着我们阳台的方向,有胡萝卜的鼻子、黑煤核的眼,正朝我们笑哩。
我和小袁兴奋起来,也不管邻居睡没睡,大声呼叫了起来。就像去年的时候,送水的少年那般的呼叫。
少年听到了。少年的妹妹听到了,这次没有跑。少年的爸妈听到了,出屋了。少年的雪人应该也听到了。他们立在院子里,立在雪里,有点严肃,又有点轻松地朝着我们挥手。
子夜12点整,小袁送我到楼下。我们哈着大朵大朵的白气,互相感谢一年多来彼此的照顾。然后,互道珍重,别于雪中。
那个雪天是2006年的12月13日,此后,西安再也没下过那么大的雪了。
转年来,剩下的半个村子被拆了。“望南台”一望,秋瓦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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