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就是一个尼泊尔
一顿地道的牛肉馅的momo(尼泊尔蒸饺)和煮牛舌下肚,再来一杯奶茶,起皱的心情像被熨斗熨了一遍,通体舒展。
来尼泊尔快两周,总算吃上了一顿好饭,出饭店时,整个世界都变得温柔了。是啊,胃是感觉器官,吃得不好,心情就不会好,自然看身边的一切都一肚子火。而食物既是四两拨千斤的利器,也是帮你改换视角的透镜,一顿饭能折射出另一个尼泊尔。
这里人均月收入折合人民币200元,自然不指望它的街区规划条理分明,交通井然有序。在最繁华的泰米尔区,小路一条条,小路套小路,有的仅容一人通过,有的略宽也仅3米,依然有四轮汽车高叫鸣响,理直气壮地呼唤路人让开,更别提那些南来北往的摩的,通达四方,任你想去哪个犄角旮旯,都使命必达,只是喷出的浓浓尾气直熏得游客肺中饱满,鼻炎频犯。
momo(尼泊尔蒸饺)
但这似乎也成了这座城市的特色,从不影响本地老饕的好胃口。在首都加德满都的各个街区里,在这些蛛网小路之中与高饱和度的蓝天白云之下,各式各样的饭店见缝插针地活着,煮着、炸着、炒着,自得其乐。

你肯定觉得,反正市场供应量充足,闭眼选得了。不可以哦,我以亲身试水的经验告诉你,抱着“世界真奇妙”的心思,看着哪家本地人多就走进哪家店的话,你肯定会踩雷!每到饭点,在我饱含好奇地点了菜,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吃下去之时,看到身边的本地人对眼前的食物饱含深情,每吃两三口就交换下意见,轻轻巧巧地“光盘”,整个过程,完全没有我这般愁眉苦脸。
因为吃得不好,所以在游览加德满都的皇宫、寺院时,总略感忧伤,那种忧伤不是千载风云终逝去的感叹,纯粹是走饿了却不知何处可寄托肠胃之苦的惶恐。哪怕在华美非凡的古城巴德冈,在鸽子纷飞的公元13世纪所建的寺庙和嵌入古城的路网间,空气中混杂的砖石微粒与山地间偶尔吹来的清风,与千年前并无二致,那些小店内部的昏暗和陌生菜单也常让我无处下嘴,只能以巴德冈最著名的juju酸奶充饥。好在,以水牛奶为原料的juju酸奶不负盛名,香浓醇厚,具有豆腐般柔滑的口感,堪称举世“有双”——另一位是谁?当然是西宁酸奶。
如此,心平气和下来,我也才发现,原来之前吃过的那些饭也都暗含了了解城市的线索。
尼泊尔处于多山地带,平原稀少,只有20%的土地能进行耕种,也就意味着稻米等谷类粮食稀缺,杂粮类作物丰富。同时,群山之中的交通极其不便,所以食物必须以高盐的方式制作,方便保存。受周边国家文化长年累月的影响,咖喱和抓饭成了尼泊尔的主要食物。此外,因没有海岸线,缺少湖泊,在加德满都的菜单上完全看不到鱼类和海鲜。好在随着近年来大量中国游客的到来,当地食物也在慢慢向更适合中国人的口味调整,如此,你才会在社交网络上看到依据中国人口味来评测的店铺。
一家饭馆就是一种生活
一家饭店,也是一种营生。没有大本钱,没有资源和背景的人们,从山谷到城市,从异乡到此地,第一个浮现在脑海里的生意,大抵是开饭店。这便是为何城市中满大街都是小饭店的原因吧,因为那些在这座城市褶皱里挣饭吃的人们,需要这些便宜而方便的小店填饱肚子,点一杯折合人民币一块多钱的奶茶,就能和朋友唠上一个钟头,然后,拿起头盔,骑上摩托,在烟尘滚滚的蛛网般的街巷中载客往来。
夜晚,当你走在泰米尔区的街巷中,会发现很多写着中国字的饭店招牌。如今,这条汇聚了川菜、湘菜、粤菜和兰州拉面的长街,叫华都。我问那家名叫东方小酒馆的老板在尼泊尔是否习惯。他笑了,说:“吃得习惯了,就没啥不习惯的。”中国人的胃呀,多半还是只认来时路上的调味料。
一家馆子,也是一种生活态度。走进任何一家本地饭店,上菜都不会很快,这么说吧,等待时间20分钟起。不是不敬业,明明落座就倒水,笑吟吟的,可就是迟迟不上菜;明明店里就你一个顾客,一碗thukpa(汤面)总得让人望穿秋水。如果真的很饿,只能忍住,没办法,这里的厨师兢兢业业,每一刀都得切得心神合一,每一铲都得对得起名声,毕竟这些馆子能开上一二十年,厨师在一二十平方米的操作间里煎炒烹炸,香飘乾坤,靠的全是真功夫,想吃口好的,就得忍着。好在,愿意来尼泊尔旅行的人,都已把这里的文化习惯摸得一清二楚了。
一家馆子,也有一家馆子的坚持。虽然整个尼泊尔文化受邻国印度影响颇深,可这里的菜单仍然提醒着人们,这方天地的脉管里,流着本民族的血——鸡爪谷酿成了东巴酒,纯鲜奶“0”添加是奶茶的尊严,清水煮牛舌配的蘸料只有辣椒和胡椒,完全没咖喱什么事。那一口肉的香啊,让这一刻我所有的注意力,只在面前的盘子上。
一个因爱而聚合的场域
印象最深的,则是在距离加德满都一小时车程的古城帕瑙提。这座古城曾是古代商路上的重要驿站,如今也不过是个人迹罕至的寂寞小城。逛完几个房顶长草的古庙后,顿感进食之必要。
那间小店在一栋古建筑的二楼,透过繁复秀丽的木质花窗,外面是公元13世纪留存至今的古街道。我正惊讶于这饭店选址之妙时,老板对正在写作业的儿子说“Get out”,让他快把临街好位让给客人。一对夫妻,一个孩子,一家小店,如此情景我再熟悉不过,毕竟,我也是从小在爸妈开的饭店里长大的小孩。那些漫长的岁月浸透了油烟,但在饭菜的香气和油烟散去之时,又分明能看到一手一脚打拼来的自足和快乐。只是,饭店的辛苦实在难向外人道。目光转回店内,老板夫妻面目俊秀,30岁左右——当地人结婚早,孩子也有10岁的模样。在长年的耳濡目染里,成长于饭店里的小孩也懂了几分世故和待客之道,写好作业后,就立刻清理好桌面;当我举起空杯,他便端来了水壶。丈夫坐柜台,点单、运营、上菜;妻子做厨师,烟火重重里洗手做羹汤。上菜时,一碟炸牛肉摆了盘,青瓜横切四片,清清爽爽。男人回身顺手摸了下小孩的头,不知爸爸是想表达爱,还是擦掉手上的油,小孩脖子一梗。
好吧,我不能说这家店里的chatamari(当地的一种类似比萨的菜肴)和炸牛肉有多好吃,但我知道,这里的食物一定干净。不仅因为在那道蓝色门帘后,年轻妻子用女性特有的细致打理着厨房,在每一道菜品里注入她温柔而坚定的力量,也因为男人、女人、孩子,这一家人干净的脸庞和彼此照料的默契与温情。一个小小的家庭,运营一个小小饭店,这是他们赖以为生的营生,也是让一个家庭围拢于一个轴心凝力旋转的场域。在这里,家的温暖如星光,轻柔地洒落在每个进入店内的顾客身上。在每道菜里,总能吃到那一点因为爱而聚合的人才能做出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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