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升入初三,阿肖家的口角就多了起来。早饭的餐桌上,个子高过父亲的儿子发了火。是的,他每天都是在熟睡中被唤醒的,在半梦半醒之间吃早饭,还要领教母亲的催促、父亲的说教,还有小妹妹的调侃。某一刻,他忽然怒了,摔下吃了一半的早饭,说他不饿。
他拎起书包往外走,大步流星,像是要跟这个家决裂。他摔门而去前大声嚷嚷,说他受够了这个家,尤其是受够了母亲阿肖的贴身照顾。这种照顾,把他的自由空间挤压得很小。他已经压力很大了,物理、化学都搞不懂,而母亲依旧寸步不离、无微不至地照顾他,让他觉得自己又无能,又惭愧,又憋屈,他不想要她借着照顾的名义贴身紧逼,所以,他的理想就是考大学时把志愿填到东北或广东,“一定要离你们远远的”。
最后一句话,不啻是在阿肖头上响了一个惊雷。阿肖的脸突然僵住了,她的笑容就像已经无法撤回的微信消息。
两三分钟后,儿子骑自行车的声音已经远了。阿肖忽然以手抹泪,阿肖的丈夫急着送女儿上学,他走过来轻拍阿肖的肩膀,岔开话题道:“中午你要不要带盒饭?昨天听你说要跟小姐妹一同去采莼菜,承包户会管你们的午饭吗?”见阿肖没有回应,丈夫又提醒她:“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儿子的事,晚上交给我好了。”停了停,丈夫在门口换鞋子的时候又说:“我要是你,就出去试试身手。赚钱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调整调整自己。”
最后一句话触动了阿肖,她突然意识到,若一整天在家里,也许她会一直纠结儿子为何会情绪失控,她会一直在心中掂量自己的付出与得到的回报,会越想越委屈。而加入一个采摘小队,体会采莼菜的忙碌,也许可以把她从这种细腻绵密的惆怅中“拔”出来,让她看到波光云影之上的广阔天地,心里头郁结的烦闷也许就少了。

于是,等丈夫一出门,阿肖赶紧把儿子从前用过的摇篮软垫找出来,带到湖荡间。小姐妹已经在等她了,种植莼菜的承包户给每个人发了一只椭圆形的菱桶,一只篾篮。阿肖把软垫平铺于菱桶底部,推着菱桶进了湖荡,又将篾篮牢牢系于菱桶的外侧。
整片湖荡上漂浮着一层绿色叶片,像一张张贴水生长的小荷叶,这些是已经长老了的莼菜。而阿肖她们要采的,是躲藏在水面下的嫩芽和嫩叶,尚未舒展的嫩叶像初生婴儿的手掌,紧紧捏拢,好像攥着什么秘密。
菱桶直径约1.5米,是江南特有的采摘莼菜的载具。阿肖和小姐妹们俯卧在菱桶里,探出半个上身来,方便伸手在水下捞取滑溜溜的莼菜芽头。阿肖这天带了个小徒弟,她给徒弟示范稳健、迅疾的采摘方法:身体要像觅食的蚕宝宝一样微微昂起,左手划水,让菱桶靠近莼菜,右手伸入水中,迅速掐断最嫩处的芽头细茎,记得要先判断水流的方向,在掐断的那一瞬间,手要候在芽头流向的下游方向,敏捷地将这小鱼儿一样滑腻的物什一把捉住,放入胸前的篮子里。莼菜的叶片尚未舒展时,嫩芽和芽头下第一片叶子的叶柄处,都包裹了一层透亮、黏糊的透明胶质,这些胶质似若无物,又笃实地赋予了这江南水生植物动人的滑脆口感,柔婉又鲜美。
此时采摘的已是秋莼菜了。教过徒弟采摘的要领后,阿肖就“游”远了,开始施展她快速采摘的绝活:她巧妙地控制菱桶的方向,不一会儿就深入了莼菜叶片最稠密的区域;而她撑起半个身子找寻嫩芽之时,会将身体重心压低一些——阿肖记得,自己刚开始采莼菜时,常因重心不稳而打翻菱桶,不但弄湿了全身,还打翻了篮子,导致半篮子的嫩芽都没入水中。
那个时候,阿肖也会大为光火,表达对自己如此笨拙的不满。
想到儿子早上的恼怒,阿肖意识到,那与自己在湖荡中扑腾,努力把倾覆的菱桶摆回方向时的那股无名之火是一样的,阿肖顿时醍醐灌顶:是的,若是技艺不熟练,随时可能遭遇失败,这时的人是很难做好情绪管理的。大人如此,青春期的少年更是这样,懂得了这一点,做母亲的不妨专注于自己的事,不要与孩子破空而至的怒气硬碰硬,也不要被情绪失控的孩子带偏,因为,孩子发怒的对象看上去是家人,其实是自己。
俯卧在菱桶里,专心致志地伸手去捉躲藏在水面下的卷曲嫩叶,忽然把云朵在水中的倒影搅散了,此时,阿肖想起丈夫的交代:有时,针对孩子的教育,不见得马上争出个是非曲直来,换个环境,让自己出去透透气,说不定就能用四两拨千斤的方法解决。此时,阿肖贴近水面,嗅见了莼菜特有的淡淡水草清香。
她知道,清晨的种种不快和矛盾,已经烟消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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