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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新娘

时间:  2026-01-11   阅读:    作者:  曾颖

  一

  五年级时,班上来了个留级的女生,叫金花。她个子比较高,再加上留级,顿时成为我们班的“大姐”。她休学是因为患脑膜炎,要不都应该读初中了,这让我们这帮比她矮半个脑袋的小毛头都不敢在她面前乱说话。那个年代,无论是“留级生”还是“脑膜炎”,都是骂人的话。

  金花的到来,不仅提升了我班的平均身高,还一雪我们班几年来在校运会上长期“吆鸭子”(方言,排名末尾)的前耻,无论短跑、跳远、铅球还是跳高,只要金花一出马,其他几个班就只有争第二名的份儿;就算是拔河,只要金花往前排一站,往手上唾口唾沫,绳子还没抓到手上,对面的信心顿时消退。这让当初不要她的几个班主任都颇有悔意。

  与发达的运动神经相比,金花的学习成绩乏善可陈,以致老师经常忍不住要用“山大无柴”来形容她,并以她曾经患过脑膜炎为由,对她在文字和数字方面的笨拙加以原谅——至少在发生那件事之前是这样。

  那件事与沙包子有关。

  沙包子是县城南门外二里地的一处荒树林,因处于穿城而过的筏子河最东端,长年因清淤而积下的砂石和污泥,堆起一座高十几米的土包,土包上又生出竹子和杂树,成林成荫,渐成一片小动物聚集的湿地。平原人稀罕山林而不得,就将这土包和臭水塘想象成山与水,那里至少比小城唯一的那个“小饭盒里装假山”式的老公园清爽开朗了好多倍,于是,沙包子渐成人们消夏、野炊、散步之地。直到有一年,在那里枪毙了杀人犯孙二娃,之后的沙包子就成了良人不踏的恶地。再之后,关于那里的种种传闻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玄,让我们这群半大小子既恐惧,又心向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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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天下午放学,刚出校门,走在队伍最后的金花突然吆喝一声,问道:“敢不敢去沙包子耍?”

  那时候还不流行家长在校门口“押送”娃娃回家,我们这群小麻雀冲出校门飞到哪里,基本是自由的;只要在老妈、老汉(方言,父亲)煮好饭后喊三声之前回家,大抵是安全的。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可以到铁路下面“打游击”,在城门洞口看人卖药,或到高家碾去板澡(方言,玩水)。到沙包子?想过,但没去过,主要是没有伴儿。金花这么一喊,而且还用了“敢不敢”,那还有什么说的?全体都有,向后转,齐步走,四女三男,七个人齐刷刷、浩浩荡荡地往东南方冲去。

  三里路,小意思!

  半小时后,沙包子那片树林便诡异地矗立在前方,每一棵树背后似乎都藏着一个孙二娃,我们心里顿感紧张,脚底下不能前行。

  金花一拍玲娃子和小健的头:“怕了?”

  两人面露怯色,却拨浪鼓般地摇头。

  金花说:“孙二娃早就拉到火葬场烧成灰了,啥都没剩,那天我亲眼看到的!”

  她的话,让大家鸽子般乱扑的心安静了下来,我们甚至能听到风吹动树叶的哗哗声。

  那天的沙包子很安静。我们终于下定决心,像是要钻到恐怖屋里冒险,做足了随时拔腿逃跑的准备。我们一路上小心翼翼,没想到眼前却是一片风和日丽的世外桃源。

  二

  天很蓝,树很绿,菜花很黄,我们的恐惧瞬间灰飞烟灭。

  空气中有淡淡的菜花香,蜂翅“嗡嗡”地响,忽东忽西,让人想起蜜蜂和更多开心的事。

  有人提议玩“打游击”,男孩赞成,女孩反对;有人提议办“姑姑宴”,女孩雀跃,男孩嗤之以鼻。就在大家争执不下的时候,金花举手,说我们来玩一场从来没有玩过的游戏——“接新娘”。前几天我们院里有人刚接了新媳妇,好热闹哦!

  这确实是没玩过的,大家一致同意并开始忙活起来。在金花的指导下,男孩去找树枝搭花轿,女孩则翻书包搜出纱巾、珠链和指甲油,用报纸折了一顶乌纱帽,拿纱巾结在一起,绾成个绣球,还用油菜花编了花冠,煞是好看。

  万事俱备,只差“新郎”“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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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娘”毫无悬念地由金花担纲,选“新郎”时几个男孩却都有点羞怯。

  总共只有三个男孩,我、小健和大兵,我们都有点不好意思地往后退。

  金花把腰一叉,指着大兵说:“往后躲啥子,让你当新郎,又不是当人肉包子!男子汉大豆腐,怕个什么劲儿?”

  她之所以冲大兵喊,纯是因为大兵是比她矮得最少的那一个。

  于是大兵就成了新郎官,官官帽往头上一戴,两只“耳朵”扑棱扑棱的,猪八戒一样。

  金花也装扮一新,粉色雨衣当披肩,蓝色雨衣当长裙,头上戴着花冠,有一种混搭的美感。这也再次证明了脸盘子的重要性,一张漂亮的脸,就算裹着破衣烂衫,也掩饰不住她的美。

  其时,太阳已偏西,远处的村庄和近处的油菜田都变得一片金红。

  金花把纱巾往头上一拢,满意而坚定地说:“开始吧!”

  我和小健抬起树枝花轿,实际上是金花站在两根树枝间跟着走;玲娃子捡起河里的一个塑料桶,敲起来颇像鼓声;小红捡了一个铁盘,敲起来像小锣;丽儿从包里拿出口琴,吹她仅会的《小星星》,吹来吹去,觉得不够劲儿,干脆不找调了,只跟着桶与盘的节奏,“呜呜”地乱吹起来。

  起初是杂乱的,无论音乐还是脚步;但慢慢地,远处的树、耳边的风、脚边挂穗的稻谷和枝叶间筛落下来的阳光,以及我们脚下蝴蝶一样翻飞着的影子,突然像被一位指挥伸出巨手操持了一般,竟不约而同地保持着同一种节奏,一种舒缓但不失灵动、宁静却不乏鲜亮的愉悦的节奏,让整个天地与我们融为一体。那时,我还不懂什么心流啊、风乎舞雩之类的事,只觉得舒服,一种由内而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怎么就变得暖洋洋、甜丝丝的舒服。

  这是来人间十年以来,我第一次体验到食物之外的事物带来的快意——啥东西都没吃,却胜过吃好东西。那种舒服一直保留在我记忆里,哪怕之后几十年我的身体已如忒修斯之船换了无数轮细胞,那段记忆依然会在某个无梦之夜里,随轻风和明月潜入窗来。

  三

  之后,为了公平,其他三个女生也轮流当了“新娘”,而我和小健自然也当了一回“新郎”。天色渐暗,我们也逐渐没有了最初的舒爽、愉快。光明渐褪的沙包子,又渐渐恢复成传说中令人惊惧的形象。我们飞快地奔回家,虽已错过饭点,各自受了不同程度的责骂,但心里都美滋滋的。用当时最流行的作文结尾讲:“真是一次美好的郊游啊!”

  但我绝不会把它写进作文里去!

  可我不写,并不代表没人写。几天后的作文课上,出现了一篇作文,虽没提沙包子,但句句让人知道那就是沙包子,这分明就是一封“自首信”嘛!作者小健还得意扬扬地等老师夸呢,等来的却是“到办公室说清楚”的命令。事涉沙包子,老师不敢掉以轻心。

  无须审问,小健便竹筒倒豆子地把事情说了个清清楚楚。接下来,前几天勇闯沙包子的其余“六犯”全数到案。

  沙包子?“接新娘”?男生女生还轮流“结婚”?

  天塌了!

  我们几个完全不知道,在成年人的字典和想象中,这一系列词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们在大办公室里被审,意味着全年级的老师都知道了,也意味着全校师生都知道了——五年级一班出大事了,好几对“结婚”的,在沙包子!

  我们几个被不同程度地揍了,妈妈们打我们的原因是因为我们“不学好”,下手比偷偷跑到河边“板澡”被抓还要狠。她们知道,只有打得够狠,我们才会怕;只有怕了,才安全。

  金花是唯一没有挨揍的,她妈挂着尿袋,风一吹就倒,根本打不动她。她也因此没有被请家长。更重要的是,她坚决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我们也这么认为,但架不住拧耳朵太疼了。最终,金花以“态度恶劣”且多份“口供”交叉证明其是事件主谋,而被学校劝退。本来不至于如此,但她确实也不想上学了,加之我们几个的家长为了表达自家孩子的无辜,无比坚决地表达了对学校决定的支持,要求从重从快处理,免得一颗老鼠屎继续搅坏锅里的汤。

  金花从此离开学校,起初帮她妈守烟摊,后来到广东打工,我们再也没有联系。直至前年我回老家,在罗汉寺喝茶时,听到有人喊“卖花生”,一花白头发的胖妇人拎着几袋耙花生,挨桌兜售。

  我妈小声说:“你还认不认识,她就是金花!”

  金花也已认不出同样身材变形了的我。只有枝叶间的阳光闪烁在她眉眼间,还依稀有那么一丁点和当年相像。

  这时,我的耳边,由远及近,传来当年那个黄昏的沙包子上,破桶、铁盘和口琴的声响……

  妈妈说:“幸好当初她走了,要不然……”

  一向积极回应老妈的我,只重重地把茶杯顿在桌上,回了她一声空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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