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Janne是我在丹麦的教授，刚开始的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叫她“亚内”，而不是“珍妮”。直到过了好久，我才渐渐了解到，原来在包括荷兰、德国在内的欧洲北部广大地区，人们习惯将“J”发“ya”的音。但Janne给我带来的跨文化思考远不止于此，相识不过数周，她就令我陷入了巨大的“道德煎熬”之中。

　　用于实地考察旅行的大巴停在校园里，Janne是最后一个上车的。她上来时大巴座位几乎已经全坐满。跳过了张望着寻找座位的环节，Janne只是简单地和大家打了个招呼，然后就云淡风轻地坐在了我身旁的过道上。

　　“长辈”“教授”“言行和气质都让人尊敬”，一个集各种标签于一身的人，忽然就这么席地坐在了我的面前，让曾经身为老师、如今重回学生身份，内心深处恪守尊师重道准则的我，顿时坐立难安。

　　让座吧，身边的同学会怎么想——显着你了，衬得别人好像都很不知礼。

　　不让吧，这么大年龄和“咖位”的老师全程参与这次她本可以不必参与的事。

　　让座吧，人家不接受怎么办?比起淡漠的不闻不问，这里的人似乎更不理解热情的谦让。

　　不让吧，怎么可能视而不见?自己内心深处完全过不了自己这关!更何况，身边的同学都是20岁出头的年轻人，他们可以不懂道理，但我不能。

　　顷刻间，心像一条两面被煎得微焦的鱼，无论翻到哪一面，都会发生粘连。既然想不到一个万全的方案，我索性决定做不让自己后悔的选择——难啊，无处不在的人世消磨。我一个探身，想不着痕迹地扶起坐在地上的教授。谁知她平日坚持锻炼，手上的力道竟大得惊人。拉扯之间，我无论从力气还是心力上，都输将下来。我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她已重新坐稳，给了我一个表示“不必在意”的微笑。那一刻的挫败感无比清晰。

　　现在回想当时的挣扎仍不禁发笑，是不同语境对什么是“恰当行为”的不同理解。尊师重道、长幼有序，这些在我看来是天经地义之事，更是衡量事物的一种基本尺度。我所秉持的“敬”，是根植于关怀的体谅;而她所践行的“敬”，是对个体选择与空间的守护。我们坚守的是同一个字，指向的却是不同的方向。我依然会为长辈开门，会在饭桌上恪守礼数，但不会将自我的准则奉为唯一。我学会了在表达关切前，先默默观察，为对方的“不”留出足够的空间。Janne让我懂得，真正的尊重，不是用我的方式对你好，而是用你能接受的方式，守护你的自在。可贵的是，我们都对差异欣然接受，尽管很多时候并不能找到一个两全的方案，但彼此都有所坚持，最终也无悔了。

　　所谓理解，其目的从来不是达成一致，而是在差异中找到共存的坦然。于是我渐渐习惯了Janne的直率，每一封邮件都恳切而犀利，总能直指问题，读罢教人坐立难安;Janne也接受了我逢年过节、转换校区时总有问候，永远恭恭敬敬地称她“教授”，而不是像其他人一样对她直呼其名。

　　二

　　如果我们的交集到此为止，那无非是一个关于不同文化背景下人们如何相处的细致样本。Janne的魅力在于，她是一个让你既敬又畏，一旦遇到困难总会第一时间想要去求助的人。

　　记得有次研讨会，有个学生在台上讲得磕磕绊绊，底下的听众都有些走神了。唯独Janne，始终保持着身体前倾的姿势，仿佛他说的每个字都值得接住、捧好。那神情不像是在评判，倒像是在一片新垦的田地里，仔细辨认着可能发芽的种子。

　　我请她帮我写推荐信，她欣然命笔，言辞间充满了对年轻人的宽厚，字里行间回忆了诸多我自己都已淡忘了的细节;我与她谈关于论文的设想，她知无不言，为我送来海量文献，却从不对我的想法加以圈限;我理解有误，没有提名她做我的论文辅导教授，她严肃地批评我做事欠妥，却在听我厘清事情原委后，慷慨地以不署名的方式，无私地全程支持我完成了论文。

　　两年后，Janne竟然和我们初见时一模一样，谈到专业的时候她的眼睛会闪光，参加活动时她比年轻人还要兴奋和投入……那种赤诚，那种对专业的笃定，将她和众人区分开来。

　　注册某人才招聘平台账号，我完全出于现实的考量。自毕业后，我在高中担任语文老师，事业似乎顺遂，但我并不后悔如今亲手中断已经跋涉了八年的职业发展道路。时过境迁，重新开始一切，我并非信心十足。没想到，Janne竟是平台上的“活跃分子”，让人一看就感到安心的微笑的头像下面，竟然也挂着“open to work”的标签。这是我最能理解也最不理解的地方，有Janne这样的资历和名望，其实早就够“吃”几辈子的。直到今天，我看到她更新状态，宣布将赴任一个新职位，并为此从零开始学习一门艰涩无比的语言，我才恍然——“open to work”的标签于她，从来不是生存的必需，而是对世界持续不减的好奇与投入，是生命力的昂扬证明。Janne用身教的方式让我明白，工作的意义远不止于谋生，而是持续参与世界、发挥影响，不断迎接新挑战的方式。“to work”就是“to live fully”。

　　我忽然又想起论文开题时的线上会议，视频弹出的一瞬间，Janne正戴着眼镜，努力地凑近屏幕看，她目光清澈，面容温暖，一颦一笑都充满着慈爱——我只是一个辞职来读研究生的外国人而已，从始至终，Janne本不必这样。

　　或许，真正的教育者，其光芒正在于这“本不必”的付出。他们修正了我对生命轨迹的想象：成长并非一条从奔流到止息的河流，而是一场可以持续涌动、不断拓宽自我的远征。如今，每当我面临倦怠或踌躇，那个席地而坐的从容身影和“open to work”的标签，便会清晰地浮现。它们像一面冷静而友好的镜子，映照出我当下的状态，并无声地询问：你是否，依然对这个世界敞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