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参：边塞奇绝

　　岑参(715-770)，荆州江陵(今湖北江陵)人，祖籍南阳(今河南南阳)。曾祖岑文本为太宗时宰相，有史才，能文章。他颇有家学渊源，然早岁孤贫，遂隐于嵩阳刻苦读书。天宝三载(744)登进士第，解褐授右内率府兵曹参军。此后数十年间，五入戎幕，随军纵横，两次远赴西域，在边塞壮丽的风景中经历极沉痛之战争考验，于离别送行中慷慨陈词，用心良苦。官至嘉州刺史，世称“岑嘉州”。

　　他所处的时代乃是中国历史上最辉煌的一个时期，随着疆土的扩展，民族意识空前高涨，在战争中诞生的诗歌比往常都要多，以至于形成了所谓的边塞诗风。令人感奋的诗性汹涌澎湃，像他那样追求功名的诗人不在少数，“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平生多志气，箭底觅封侯”，这种动荡的人生观引领着唐朝的气象，奏出了时代的最强音。但是，战争也引发了深入的思考，在盲目的鼓吹背后，还有更加真实的描写。

　　逢入京使

　　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

　　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

　　人类之情感常具有一种稳定性，此种稳定性穿越时空，如同一场接力赛，所有参与者都将感受到这一次比赛的意义。一方面我们须尽全力，否则不能感受此种情感之真挚，一方面我们还要珍惜此种机会，将它的可能发散出去、扩展开来，把机会交给更多的人。尽管所有体会者未必即是诗人，无疑却都成了最好的读者。一旦读到这种有生命力的诗，自然共鸣而首肯，有一番自己的情感包涵其中。

　　这首《逢入京使》本来普普通通，并无多少惊心动魄之处，然而它所传达的情感却像接力赛一样绵绵无尽。

　　诗云：故园何在?东望而不见，只有长路漫漫。如果不是题目中先点明逢入京使，真觉人生寄托之处常与无聊相近。然而正是在此情况之下，反而双袖龙钟泪不干了，可见此种情绪平常埋藏太深，一旦触发，则收而不止也。这种情感如何传达给家人、朋友?相逢之际也许过于仓促，又并无纸笔，然而纵有，这千言万语总是没法说的。最后只剩“平安”二字，总结了无穷心意，报答一切知我念我者。

　　俞陛云先生曾举唐人张籍《秋思》一首展现作家书者情态，张诗云：“洛阳城里见秋风，欲作家书意万重。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可见是已作家书而长言不尽，临发重开，极言其怀乡之切。还有：“陇山鹦鹉能言语，为报家人数寄书”，盼书之切，托诸幻想也。“万里山河经百战，十年重到故人书”，乱后得书，悲喜交集也。“药债未完官税逼，封题空自报平安”，得家书而更增乡愁也。“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作书者殷殷情深，所以收信人感到无比珍贵了。性情之作，本于人心之同也，故举其大端，知吾人自有深情而不变。

　　与高适薛据同登慈恩寺浮图

　　塔势如涌出，孤高耸天宫。登临出世界，磴道盘虚空。

　　突兀压神州，峥嵘如鬼工。四角碍白日，七层摩苍穹。

　　下窥指高鸟，俯听闻惊风。连山若波涛，奔凑似朝东。

　　青松夹驰道，宫观何玲珑。秋色从西来，苍然满关中。

　　五陵北原上，万古青濛濛。净理了可悟，胜因夙所宗。

　　誓将挂冠去，觉道资无穷。

　　天宝十一载(752)的秋天，岑参与杜甫、高适、储光羲、薛据一同登慈恩寺大雁塔，各人都曾赋诗(唯薛诗失传)。他们或许还记得前一年的秋天淫雨连绵，长安城困于阴气晦昧之中，杜甫当时卧病数十日，街道积水深处竟然生出了小鱼。这种回忆愈发衬托出眼前的景色颇不易得，五位大诗人彼此相邀，在明朗的秋天里尽兴抒怀。既是同登浮图(宝塔)，观感难免相同，真不知他们如何避免此种重复?但是这种担心是不必要的，世界之客观性一点也不会影响诗人的表达，文学乃是主观的事业，他们几位各具不同的风格我们早已知道。

　　慈恩寺并非重建，是在隋朝无漏寺的基础上改建的，唐高宗感念母恩，遂改名为慈恩寺，永徽三年(652)高僧玄奘建大雁塔，纪念一只路过的大雁坠亡于此。作为都城长安的标志性建筑，慈恩寺有着不同寻常的地位，当年，进士们在及第之后，多会结伴访问此寺，各人题诗刻石，表明自己进士的身份。所以，在读书人的眼中此寺有一种非凡的寓意，游玩之时总会生发出与功名富贵、安身立命相关的感慨。

　　2004年的秋天，我与几位朋友去西安朝拜赫赫有名的慈恩寺，当时的决定很是突然，几个人尽管无比熟悉与寺院有关的历史，但仍然不愿意轻易叩问沉寂的心魂，历史的真实令人不能自拔。一切有关佛教的因素，在流转千年之后，愈发显得庄严肃穆。我绕塔缓缓而走，蓦觉宝塔不知几千万丈，直指苍穹，默默呼唤着回归的本性。岑嘉州的诗句蓦然涌上心头，“秋色从西来，苍然满关中”，西来之风确实是已经覆盖过半个神州的，是诗的传统，使我们久久不肯撇弃那些视之如新的古老的人生，古典之美在每一个人的生活中都焕发着斑斓之彩。

　　在那些熟悉的诗句中，我不能自禁，也许形式之美正是美的选择与归宿，中国诗歌的形式早已沉淀在我们的意识当中了。可能是潜移默化，可能是无意之间，总之竟然凑成了这样几句：“宿昔良无缘，今始梦见之。高标更无漏，荣辱隋唐时。人主感慈恩，改业恒在兹。优昙何曾谢，舍利逝不移。三藏方造塔，悟空后来人。焉知少年意，不识梵外音。虚空难为贺，吾师莲华新。宝卷何由开，焚香未许轻。有时五陵上，莽莽又青青。”

　　吟咏之际，更是深刻体会到古人诗歌的高不可攀。嘉州此诗，论者以为唯老杜之作能与之匹敌。起句直说塔势涌出，切中题旨，化用佛典了无痕迹。《法华经》云，佛前有七宝塔，从地涌出，住在空中。下来一路写其高格，耸天宫、出世界、盘虚空、压神州、碍白日、摩苍穹，这些词句真是令人神魂跌宕，意气难平，诗人之手段从中可见。然其并不放松，在事物的表象之后他仍在追溯，至“五陵北原上，万古青濛濛”一句时，竟然化豪放苍劲为青青濛濛，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了。果然，他最终提出了“净理”一词，登临佛门，不能不有感于本事，所谓本事即自身之来去与众生之因果耳。他说“胜因夙所宗”，是表明一贯的信仰，然此种信仰不必强自解释为佛教之信仰。我们要想到，信仰的产生肯定是早于佛教的，再说，中国自古已有儒家、道家之熏染教化，所以此处，最好是将它看作诗歌之语言，归结到美学之名下。或以为，诗人结尾处故用此等句法收束，像“誓将挂冠去，觉道资无穷”这样的句子，仿佛是一切感慨之后的感慨，仿佛是题中应有之义。

　　是的，诗歌的结束不仅仅是文章内在的要求，更是因为人生需要总结，需要一种迫切的指认与鉴定，而长期存在的矛盾与争端遂借此得以破解。诗歌的写作必然有更加深刻的原因，否则不能动人于无形，可以假设，一首诗如果不能先打动最初的作者，那它与我们的相遇又有什么意义?在此种理念的驱使下，作品不得不千锤百炼，除了要接受时间的挑战，它还会格外地受到读者的考验。

　　同诸公登慈恩寺塔

　　杜甫

　　高标跨苍天，烈风无时休。自非旷士怀，登兹翻百忧。方知象教力，足可追冥搜。

　　仰穿龙蛇窟，始出枝撑幽。七星在北户，河汉声西流。羲和鞭白日，少昊行清秋。

　　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回首叫虞舜，苍梧云正愁。

　　惜哉瑶池饮，日晏昆仑丘。黄鹄去不息，哀鸣何所投。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

　　佚名 岑参诗集(手稿)

　　卢纶：沙场短章

　　卢纶(748?-799)，生年不确。字允言，河中蒲州(今山西永济)人。大历年间数举进士不第，但诗文还是受到当局的重视，王缙、元载诸公推荐他入朝做官。

　　另外，他舅舅韦渠牟也颇有诗才，据说少年时曾引起李白的注意。韦渠牟因为有一次在朝议中应对策问及辩论而深受德宗李适赏识，就有机会向德宗说起他有一个外甥也工诗能文，卢纶因此被召见，皇帝每一次有新诗写成，他就奉和应制，别无趣味。据说很多年以后，德宗又一次想起他，问道“卢纶何在”。还想召见，就在这前后，诗人不幸辞世。他一生可谓与皇家有缘，文宗李昂也欣赏他的诗，并且关心他的后人，令人整理他的作品五百多首。

　　卢纶与吉中孚、韩翃、钱起、司空曙、苗发、崔峒、耿湋、夏侯审、李端诸公并称“大历十才子”。

　　按，《古人名字解诂》:“卢纶字允言。《礼记·缁衣》:‘王言如丝，其出如纶。’故以‘言’应‘纶’，饰以‘允’，谓诚然为王言。”

　　塞下曲

　　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

　　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

　　经过初唐与盛唐的锻炼，边塞诗的写作已经称得上是登峰造极了，这种题材既已为广大诗人所接受，形成了稳定的风格与特有的美学气质，以至于后人要写这类诗，不必有真实的边塞生活，不必确有其事，只要确有寄托就可下笔。自汉代以来，有那样多的典故供给他们使用，加上唐代频繁的征战所积淀的元素与情节，诗人大可从容写来，借此喻彼，只为一首诗组织得成功，或者是偶然兴会，因为脑海中某个镜头的闪现。总之，一种熟悉的诗歌形式可以满足你。

　　卢纶这组诗一共六首。我们选其中一首来看，是写汉代李广将军的故事。有一次李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过去查看，原来射在了石头上面，后来再射怎么也不能射进去了。看来在紧张的情形中，人往往有超常的发挥。故事虽然简单，却很有滋味，一旦等到诗人动笔重述此事，不免格外渲染。第一句凭空写来，风吹草动，神秘而危险，第二句更说是在夜晚，气氛愈加收紧，忽然放去一箭，亦不管结果如何，人马归营。此处既可见得将军之自信，也有此地不可久留的意思，故而天亮之后再到现场，无非是印证自己昨夜的判断，猎物到底是什么?匆匆十五字中，有张有弛，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而阅读中的惊喜全都埋伏在最后一句，羽箭深入石棱，昨夜挽弓时心情可知。

　　绝句结束时最难措词，一不得力，三句皆废。而卢纶下笔可称凝炼，不妨于六首中再引一首：“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试看“大雪满弓刀”一句何等警策，神完气足。俞陛云先生以为，唐人善边塞诗者推岑参，而卢纶塞下曲音词壮健，可与抗手。

　　晚次鄂州

　　云开远见汉阳城，犹是孤帆一日程。

　　估客昼眠知浪静，舟人夜语觉潮生。

　　三湘愁鬓逢秋色，万里归心对月明。

　　旧业已随征战尽，更堪江上鼓鼙声。

　　旅途中本来多愁，因而作诗亦在情理之中，不管如何遣词造句，不离于真情实感。读此诗前六句，我们只以为平常感怀之作，漂泊之人所不能免，及至看到征战二字，才知此诗暗写战争之后果，而多愁多怨并非泛泛。如此则此诗有四层：先写目的地已经不远，次写旅途中感受，然后写归心缠绵，收笔时却翻转全局，写旧日稳定的生活被战争破坏，目前战事仍然，江上遥闻鼓鼙之声，真正的担心至此才托出。

　　此诗转折处在于揭开战争如何影响生活，所以前面六句看起来似乎平淡寻常，然在此动荡局势中，乱中取静怀抱闲愁，大有不堪寄托的意思。既知主旨所在，再从头看起，恐怕就能读到深处。

　　云开远见四字，隐隐有悲欣交集、不能把持的感觉，汉阳在望，自是暂时有了落脚之处，但时局风云之开合正自难以预料，相比汉阳之在目前，未来生活之安定与否实在难说。二句承接一“犹”字，潜意识暴露无遗，种种曲折尽在一字之中，况且又下以“孤”字，则个体命运之渺小可以推知。三句言白日浪静、估客昼眠，似乎纯为描写，若不结合四句之夜来潮生则不能循作者之用意。也许作者本能地感觉到一切都并非看上去的那样平静，在某种现象的背后酝酿着新的可能与行动，浪静之中包含潮生，光明的外表下掩藏着黑暗。三四两句所以运用如此直接的对仗并非无意中的巧合，我们相信整体的时局总会影响处于其中的诗人，在心理上自然造成一种投影。所以说愁鬓逢此秋色，双重会意，而万里归心只随明月，现实中无有寄托也。下一“对”字极准，相对无言，四顾茫茫。

　　六句下来，主题昭然，旧业已随征战尽，更堪江上鼓鼙声，果然有深一层的担忧与愤慨。用更堪二字，老而弥敦，好像能够抚平沧桑，不信春风唤不回，然多少断肠哽咽已在其中。

　　李益：苍凉边思

　　李益(746-829)，字君虞，陇西姑臧(今甘肃武威)人，寓居河南郑州。大历四年(769)登进士第。此后却不能得志于官场，遂从军出征塞上，将近十年都在驰骋纵横中度过。他自己说，即使在军旅生活中也并未荒废诗歌，拔剑的同时也秉笔，慷慨的怀抱往往在夜深人静之时忽然喷发。

　　后来宪宗李纯欣赏他的诗名，召为秘书少监、集贤殿学士。但他与同僚之间的关系似乎一直很紧张，更有人说他自负其才，言语间常对别人造成伤害，既然舆论如此，皇帝也不好包庇，于是将他调离。

　　后来的评论家最喜欢称赞他的边塞诗，说是直追李太白、王昌龄，独步中唐。当时教坊中的音乐人为了得到他的诗作，不惜金钱。但也有人对另外一些事情感兴趣，中唐文人蒋防作了一篇小说《霍小玉传》大大渲染他的风流韵事，其中刻画的李益似乎有严重的人格缺陷。

　　夜上受降城闻笛

　　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唐人有多少诗歌为边塞而作?作而能流传者又有多少?边塞发生之故事又有多少?而诗歌不能一一写尽也属必然，千古之下，唯见一片明月高悬，捧读遗篇之时，已换了人间。

　　今天，当我们偶然又与这些文字遭遇，又能触发什么样的情绪呢?一代又一代的读者传承了这些诗歌，一同见证了情感的延续与共振，当那些朦胧的画卷展开之际，伴随着一贯的起伏汹涌，无论是泪水还是叹息，仿佛都在昨天。

　　且听李益的另一首绝唱，《从军北征》:“天山雪后海风寒，横笛偏吹行路难。碛里征人三十万，一时回首月中看。”那种寒冷挥之不去，天山之印象难以抹平，偏偏就在此时，音乐响起，一支横笛插入现实的无奈，是否能排遣这种忧愁还不知道，最起码暂时打断了人们的思绪，但是随后，这种忧愁迅速扩展，在抽象单一的麻木中醒来，瞬间爆发，汇成具体而宏大的思念之河，而月亮无动于衷，它的冷静使人们感受到客观上的绝望。士兵们在现实中越陷越深、愈行愈远，离开故乡已经很久很久，但月亮啊还像当初。这种严重的感伤蔓延到了全军，大家都有那么一刻曾经是那般宁静，静静地享受着回忆。然后，时间抛下他们，极速地前行、奔驰，一切都成了永恒，思念转化为一种美。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两首诗多么像，不知何处，不知何人，不是笛子就是芦管，总之思念总要被引发、引爆，愈是在远方，环境愈是严酷，这种情绪就越是可能一发而不可收拾。沙似雪，月如霜，太大的空虚使人心慌，空间中一无所有，视觉上的晕眩需要听觉来挽救，但是这种挽救可能也是痛苦的延伸，更可能是全面的袭击。两首诗中，同样的音乐使人心碎，同样的月明使人震惊，同样的回首使人不堪。这的确不是美，过于残酷，过于寒冷。

　　但是，我们能够回避真实吗?一开始我就说过，还有多少事没有被写进诗歌，多少人物不为人知，在面对之时，美与真实产生的矛盾令人措手不及，但愿它们不会互相掩盖。我们已经习惯了美的或是唯美的诗歌，往往不能直面真实，但同时我认为这并非是由于勇气的缺乏，很可能是我们心地太善良，想在逃避中给世界披上美的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