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故人,与闲趣
“如果与我心有戚戚”,《写在诗页空白处》在我的米白色帆布包里已经背了两日,却总没有机会翻开。旧年最后一天的上午,把孩子送去围棋课,我怀着一种隐秘的欢乐,来到办公室。窗前的阳光还好,天空在雾霾后存着些许微蓝。我泡了一杯茶,是世奇给的一款汉中红茶,在鲁院总没有时间喝完,也有可能是她心意满,拿来多的缘故。
橘色茶袋上,毛笔书了“妃子笑”,右侧一行小字“相谈甚欢茶甚好”,我拍了图片发给世奇,问好新年快乐。“当你打开这本书的那一刻,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我安享了一个上午的时光,感谢我的朋友。
“诗人只是一个线索”,读到此,我感到我的手里需要一支笔,划线,标注,旁记。但我瞅了一眼笔筒,那里没有一支笔适合,它们都太硬了。我需要一支铅笔。是的,一支铅笔。只有铅的灰色质地才够柔软,才能让我在写了那些文字的纸上,轻轻划下一条灰线,HB或更软的铅才不会划痛它们。
读书困乏了,也会冲杯咖啡。我随手拿了一款挂耳滤泡咖啡,非洲的咖啡豆焙炒,风味参考上写着:茉莉花、甜柑橘、青柠、黄糖、绿茶,比我的味觉和需求丰富许多。我只是一心求苦,多冲了水,汤色更清亮,玻璃杯中看起来有些近乎红茶。想起《牧羊少年的奇幻之旅》里圣地亚哥在丹吉尔的水晶店,卖茶给那些爬到山坡上的人来喝,“把茶水盛在水晶杯里,人们不但会喜欢茶水,还愿意购买水晶杯,因为美丽最容易令人折服”。也许,我需要买个漂亮的水晶杯。
又一日,晨起被推送普拉斯的诗歌《夜舞》,一整日不得入其他,“一朵微笑落入草丛中/再难寻回”。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就在我杞人忧天的时候,一抬头,雪片落在对面那棵四层楼高的大松树上,像盛大的节日,一身苍绿遒劲有力,覆着满枝雪白,一层层的大枝桠,接住上天的馈赠与温柔。雪花一片一片,如远方来信纷沓而至,隔着玻璃,我看着它们又纷纷而去。

“一朵微笑落入草丛中/再难寻回”。雪,下过就好。我们,见过就好。留下的,留不住的,都无须悲伤。北京的雪,下得又大又厚,存得也久。中午踩过的痕迹,到晚上再走,又是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啊。要是每日的路,都这样干干净净重踩一回多好。雪的残忍就在于,终是要停的。那白色的世界,白色的梦,甚至我们躺在雪地里,就此过完一生。但洁白柔软的墓地,只收留我们一夜,清晨的乌鸦再次叫醒了你和我。
把时间花在喜欢的事情上并非没有意义。路也在《谷川俊太郎的圆白菜,兼及秋刀鱼》中讲到闲趣,“虚度产生闲趣”。现在回想,鲁院的时光,就像灰姑娘的舞会。结业时间一到,就得交回那双水晶鞋。我的同学阿当没有立即回云南,他径直从北京去了漠河。也许是去看风景,也许去找寻什么,也许只是一时不想回去“复命”。看到朋友圈时,他已回到临沧:“很多人,走着走着就散了。很多风景,看了看了就忘了。天下哪有看不厌的风景!蝼蚁的轨迹,聚少离多!朋友,各自珍重!”
身在回忆中的日子,会慢一些。翻一页日历,是李白的《独坐敬亭山》。“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算得上是深得我心的一句诗。多么笃定的喜欢,可以打败时间的那种。也得有足够的闲心、闲眼、闲工夫,才能就这样坐着,看一座山,横看竖看,清晨看黄昏看,晴时看雨也看,月下看独酌看,任众鸟高飞,任孤云独去。红了樱桃也好,绿了芭蕉也罢,此身,此生,独坐山中。
放下书,兴起,观察新植的“勃艮第兰”。刚开始花瓣是软软的牙白,边缘藕荷色,背部是绒绒的豆绿,花心鹅黄,枝头几个翠绿一些的小花苞,叶片厚实饱满,擦掉浮尘泛着油绿的光泽。过了两日,像一颗豌豆样子的花苞,在半透明的碧绿细茎上,最外层的3个花瓣开了,然后是第二层的5个花瓣,再后是花心。起先的青绿鹅黄,过七八日后,开始生出淡粉紫色来。从花瓣的边缘一点点向内弥漫开,这也是闲趣一种吧。
存放一点点小秘密,不告诉风,不告诉花,不告诉小草,也不告诉蝴蝶。一夜微雨,风吻在脸上是湿润的,花瓣落在发上是柔软的。清甜的味道,在空气中,在心田上。脚步轻盈起来,酒窝里的笑像冰淇淋要融化。幸福的人在樱花树下行走,春天在樱花树下缱绻。
她们的十二月
克莱尔·吉根,把她们都安排在了十二月。科迪莉亚“走进十二月最后一天的风中”(《爱在高高的草丛》),十二月是终结的,冰冷的,“她到了南极,雪和冰和探险者的尸体”(《南极》)。爱尔兰岛,属于海洋性气候,冬季从十二月到次年二月,但即使是冬天,也不会太冷。那么十二月,对这位爱尔兰女作家来说,是她独立构建的一个冷柜,用来储存并保鲜“瞪着死眼睛的新鲜的鱼”,是现实与虚构的分界线,“当今天过去之后,一切都将改变”。
她的小说的气息,是絮叨、缓慢的。很少有一个句子需要跨行,近乎是在独自呓语,“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自由地说着支离破碎的句子”“她把一个棕色小鸡蛋放进一只旧的深平底锅,把水壶放在炉子上,拿出不锈钢蛋杯和蛋杯配套的已经失去了光泽的勺子、有条纹的带柄大杯子和盘子,等着鸡蛋煮好”,看哪,她多么有耐心,“他脱下夹克,在她面前跪了下来。他给她脱靴子,慢慢地解开鞋带,脱掉长袜,把内衣拉到脚踝。然后他站了起来,脱掉她的大衣,小心翼翼地解开衬衣,欣赏衬衣上的纽扣,接着拉开短裙拉链,又把手表摘了下来”。这是日常生活中一个普通的场景,但吉根用了“脱下、跪、解开、拉、站、脱掉、欣赏、拉开、摘”九个动词,具体到“夹克、靴子、鞋带、长袜、内衣、大衣、衬衣、纽扣、短裙、拉链、手表”十一件物品,堪比一场精湛的外科手术。读者在不知不觉中被麻醉,像“她”一样,“我现在就能睡着了”。
吉根应该是常使用肥皂。“她闭上眼睛,听他涂肥皂沫”“微笑着把下巴上的皂沫擦干净”“他给法兰绒布块打肥皂时”“吸吮着他脖子上奇怪的肥皂味儿”“科迪莉亚给了他一块石碳酸皂,他洗了手”。肥皂,朴素的清洁,通用的香味,诱发出温柔的泡沫,不知道这些是不是她偏爱肥皂的理由。
她喜欢也善用比喻句,她的比喻是那样轻盈,也清冷。陈先发在《黑池坝笔记》中说:“疑问句和感叹句,是使世界建立起来的句式,是使世界呈现色彩的句式。唯陈述句能毁掉它所总结的这个世界。”那么吉根的比喻,就是重建那个毁掉的世界。“那时正是十二月,她感到仿佛一道帘幔正垂下来,将过去的一年隔在另一边”“他闻上去像一只很久没有打开的抽屉”。
也许她更擅长的大概是隐喻与暗指,我不觉得有多少作家关于性暗示能比她写得更高级、更有趣、更干净。“医生注意到她的膝盖,因为跪在草地上留下了印痕,她的大腿是棕色的。他开车回家,回到妻子和孩子身边,一路上他都想着她的膝盖和大腿,科迪莉亚果园掉落的苹果在车后座上滚来滚去”。她的笔下,欲望像装进气球里的空气,就要把那气球撑破,却又没有出口,憋到窒息。“有时候,当天气温暖,杜鹃花苞绽开的时候,她光着身子在树荫遮蔽的房子里走动,贴着光滑潮湿的树叶和胀大的花朵走过,花瓣落在她脚下。从没有人看见过她”,克莱尔·吉根的残忍,是把欲望写到悬崖边,又不许你掉下去。又有谁能把灰尘写得那样厚那么轻?“铁锈色的灰尘落在房子上,堆积在窗台上和窗帘杆上。似乎她每动一下都会扬起灰尘。”
她不动声色地埋下伏笔:“她认为他是她认识的男人中最没有威胁的一个。”“‘假装你是美洲,’她说,‘我是哥伦布。'”但她又能那么不经意地、轻巧地就把话题转到她即刻要去的方向,“一边吃着希腊沙拉和烤鲑鱼,一边说话,他们的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地狱”,干脆利落到近于残忍,“然后她想到了地狱,想到了永恒”。《爱在高高的草丛》里同样精妙,“医生回来了。他来还盆,在科迪莉亚的坚持下又装走了一盆苹果,然后又回来。每个星期二医生都回来”,多么可爱的小心思,多么无害的默契约定。
读者与作者的相遇,简直不可描述。“他说晴朗的夜晚他会坐在房子后面的台阶上抽烟。在那儿,他能看见远处的海角,看见道路蜿蜒着朝亮着灯的她住的村庄伸展”。当我读到这里时,我的脑海里迅速闪现出电影《日瓦戈医生》中的画面。然后,在紧接着的下一个段落,第三行中就出现了“他把这绺头发夹在一本叫《日瓦戈医生》的书里”。哦,我的天哪,我该激动还是流泪,这样悲伤的契合。
“很多年来我一直在等那株植物死掉,但是那个该死的东西,它一直不停地在长”“午夜斯特兰希尔,事故现场,等一个人离开”。克莱尔·吉根,如果要批评她的话,那么,我只能说她是一个不擅长结束故事的人,一个慈悲到不知如何在爱中言说恨的人。
阅读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