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与一只猫最近的距离，总是隔着一扇玻璃门。它踮起两只后爪，前爪搭在门上，脑袋紧紧地贴在玻璃上。

　　卫生间内，透过玻璃，我模模糊糊地看见猫正在努力地窥视我。打开玻璃门的瞬间，猫迅速转身，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猫是个绝对的偷窥者，它喜欢以这种方式靠近我，似乎对厕内我的一举一动有很大的兴趣。在卫生间之外，它很少和我对望。若是无意中四目相对，它先是一愣，仰头望着我，“喵”的一声，头便开始扭向尾部，做出随时掉头逃跑的准备。无论我多么温柔，它还是果断地跑开了。

　　这只猫来自乡下的二姨家，是一只土猫产的猫仔，二姨说它是三个猫仔中最讨人喜爱的。自从换了主人，来到我们家，它却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么乖巧。在城里楼上的房间里，它如厕有些随意，沙发垫、被子上、衣柜里、进门垫上都曾出现过它的便迹。最让我无法容忍的是，它竟然把客厅里摆放的皮革沙发的扶手和靠背，抓得伤痕累累。我忍无可忍，追着它佯装要暴打一顿的样子，谁知它倏地就钻进沙发底下。我趴在地上探望，它呜呜呜嚎叫、发威，尾巴加粗，紧贴地面，任由我毫无办法。

　　此后犯了错，猫总是将沙发底下当作庇护之地。时间久了，我发现它不知哪一天抓破了沙发下的衬布。它喜欢钻在光线暗淡的地方，尤其是受到惊吓的时候。

　　除此之外，猫喜欢偷偷摸摸地拨弄茎叶，用牙齿叼叶子玩。一晚上下来，地上四五片绿萝、多肉绿植的叶子撒落花盆周围，看了叫人心疼。我本属火命，养不了花卉，绿叶花卉相对好侍弄些，不想却被猫反复糟蹋。除了绿叶花卉，新购的新鲜蔬菜放置于厨房里，猫也喜欢靠近，并叼几片嫩绿的芹菜或者菠菜叶子，虽然不吃，但总是随意叼几口，简直当成了自己的玩具。无奈，我给室内添置了一盆猫草，专供猫享用。猫的牙齿是有力的，它不止一次把花盆中的猫草连根拔起来，胡乱地抛弃在花盆周围。直至猫草蔫枯，它再也不动一嘴。

　　城里的猫不比乡下的猫，野性似乎没有了，它总是静静地待在家里。街道、广场、小区，邂逅遛狗的人多，却不见遛猫的人。城里的猫，任由主人撵也撵不出家门。城与城，楼与楼，小区与小区，单元与单元，楼层与楼层，户与户，除过那些简单的数字区别，像是在一个模具里复制出来的一样。猫即便记住了小区，跑对了楼号和单元门，却一准进错家门(猫的方位感较强，但它对楼层的高度把握较差)。若硬是将猫带到楼下，它随处蹲在地上，满身的毛便会竖立起来，尾巴低低地刷着地，东瞅西望，“喵喵”地叫，像是大敌来临。只要发现一个单元门，它一准像是块弹出去的石头那般，朝里面逃窜，主人追也追不上。

　　二

　　城市让人与猫的辨识能力下降。甚至，人比一只猫的辨识能力，似乎并不会高到哪里去。夜里乘坐公交车，朝小区向南延伸一千米距离，我对周围的夜是模糊的，我甚至搞错方位。

　　你坐到哪一站下车?有几次，我如此提醒过几位乘坐公交车的人。

　　一日，一个女孩子勾着头正玩手机。搭乘16路公交车，大多时候，我都是唯一一个从起点坐到终点的乘客。我问她坐到哪一站下车?我的善意提醒却遭到她冷冰冰的反问，这与你有关系吗?

　　我被怼怂了。暗下决心，从此不再多嘴。但同车而行，内心不乏有股咸味翻涌。车过几站，我回她说，我是提醒你，怕你坐过站。姑娘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不断向我道歉。直至下车，她还不断道歉。——越来越大的城市，越来越叫人陌生，人与人之间的警惕，远远地超过了猫偶遇一个陌生的人。

　　好在，城里人都将猫当宠物来养。不管是不是宠物猫，楼房里的猫就是用来逗主人欢心的。没有谁嫌弃自家的猫丑，将它像幼年子女一样抚养得服服帖帖，吃喝拉撒考虑得妥妥当当。猫粮要买的，猫粮里不仅有粮食，肉味剂自然也是必不可少的。猫抓板，是专供猫抓玩的。抓起来声音也特响。猫锋利无比的爪子是日复一日抓练出来的。我怕它的爪子哪一天深深地抓进我的肉里。有时候，听到猫抓板的响声，我的肉就开始钻心地疼呢。

　　对于猫，我即便不宠它，我也不得恨它、打它。它锋利无比的爪子，是它暗藏的绝密武器。激怒它，它似乎谁也不认。几爪子打下来，手臂手背上多出几道血痕。

　　猫砂，是助猫排便的。猫也似懂得人的心思，排便的时候会自动跑到猫砂盆里，刨起砂粒，便后一爪一爪地扒拉砂粒，捂住便迹。猫笼子，有三层吧，一层放置猫砂盆、猫粮和水。二层三层供猫休息和上蹿下跳玩耍。这笼子别墅般的设计，猫似乎并不喜欢。好多次我们外出游玩几天回来，我家的猫早已拆解了它别墅般的笼子。猫粮、猫砂被撒得到处是。它不喜欢被人圈养在里面。

在小区，夜深人静的时候，经常听到凄切的猫叫声，扰得人心神不宁。那叫声若不细听，真跟婴儿啼哭没多大差异。直至有一天早晨，有人在小区发现一栋楼下静卧着一只猫，走近一看，那猫的皮囊几乎平平地贴在了地上。有人断定，准是那户夜夜如同婴儿啼哭的猫，在寻猫仔(发情期)的时候从楼上直接蹿下来的呢!在村庄，猫若寻猫仔会四处游走，没有哪只猫会像楼上那般失足送了命的。不曾想，偌大的城，猫的烦恼事儿，人还是会操着心，宠物医院里不就专门有一项服务是给猫提供绝育手术的么。

　　人把自己装进像笼子一样的房子里。猫又被人骗进笼子里，天性野的猫，一定不甘心。

　　这只是人的一厢情愿。

　　三

　　人将一座城矗立在大地之上，让人不断涌现陌生感。在城里，猫自然也会涌现陌生感。猫，始终保持警惕。即便一只野猫，看似近在咫尺，若想抓住甚是困难。

　　一天夜里，我在市中心一家医院里偶遇一只流浪猫。尝试靠近，给它投食，学猫轻声轻语地“喵喵”叫，猫最终放松了警惕。我一个箭步抓住它，猫却反悔似的，四脚蹬力，我感觉到了一只肥硕无比的猫从身体里爆发出来的力量。它的力量汇聚到了四只爪子上，爪子一旦打开，它的绝密武器便会一齐朝我进攻——我只好松手，怕它将爪子里暗藏的武器投向我的皮肤、我的肉里，将我抓疼。这只肥硕的猫，不知平日里吊命，是吃老鼠还是吃垃圾。医院灯火通明。没有谁有心思关注一只流浪的猫。

　　自然在城里，并不是所有流浪猫都会像在医院里偶遇的那只猫那么安逸。不知有多少猫流落街头，流离失所，只能不断地迁徙。我在新城区遇到的一只小猫仔，瘦骨嶙峋，肚皮快贴在了骨头上。我唤它，它竟然跟我不舍。它足足跟了我有五百余米远，小脑袋都快触到我的脚后跟了。来路不明的猫，我自然不敢收养。另一只猫，是小区邻家的。春节返老家前，他们将猫寄养朋友家，猫受燃放的烟花爆竹惊吓，大小便失禁。邻居返回获悉，无奈，只得将猫放走。谁知这猫哪里也不去，总在小区里的院子里溜达，脏兮兮的，很是可怜。我不知道在这么一座热气腾腾的城里，谁又能够驾驭得了一只猫的命运呢。

　　城市倒像是猫的避风港，猫只要有几分黏人的本事，便会相安无事。猫的本事在直播平台上，主人声嘶力竭地一再为众粉丝露几手。“网红猫”听从主人指令，答计算题、翻筋斗、摆Pose，这都是猫捕鼠之外的本事。从二姨家逮来的那只猫，在我们城里的家里长得甚是肥硕、矫健、慵懒。母亲每次来城里念叨，这么好的猫，就该在老家逮老鼠，长在城里，真是可惜了。可我爱人和孩子怎么也不肯，他们觉得可爱的猫咪就不该吃老鼠的。

　　后来一天，儿子从同学家抱回来一只小猫仔。这只猫仔到同学家没几天，一家人执意不肯养猫，同学便送给了我儿子。这只小猫仔的到来，让我家的猫似有失宠之感，它动辄就咬小猫仔。小猫仔四处逃窜，甚是可怜。

　　从二姨家带来的这只猫，原本是一只纯土猫，长着长着，真拿自己当成了宠物猫。一举一动，无师自通。饿了渴了的时候，追着爱人“喵喵”地叫，吃饱喝足，趁着阳光明媚，屋内暖暖的，它在地上打滚儿，翻来覆去，像是讨人喜欢。偶尔它还靠近爱人或者孩子，抬起一只前爪，轻轻地打他们的手臂。两只猫相比较之下，爱人和孩子还是喜爱从二姨家逮来的这只猫，他们一致同意把儿子抱回的这只小猫仔送回老家。长大了可以逮老鼠，守护老家的粮食，也算是遂了父母的一桩心愿。

　　或许是我跟这只小猫仔不够熟悉的缘故，逮它回老家的那天，我本想圈在一个空奶箱里，用塑料胶布封箱，箱子上戳些小孔透风。可是，我刚把箱子封住，小猫仔已经将纸盒抓破，我想制止它抓纸盒，混乱中，手指被它抓破。处理完伤口后我才恍然大悟，带猫走长路，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装进蛇皮袋子(米面袋子也可以)，这是我小时候就知道的。谁家的猫要逮到集市上卖，都装在蛇皮袋子里。蛇皮袋子是装了化肥的，家家都有。果然，我把小猫仔装进一个面袋子里，它倒是相安无事。它一路很是配合地被我送回了乡下的老家。

　　四

　　逮回老家的那只猫，在乡下吃的是馒头，排便时自觉跑到院子里。母亲说猫要排便的时候会抓屋门。屋门留道缝，便后它又回来。比起城里的猫，它的日子过得并不滋润，渐渐长大，它竟然能够逮住小老鼠了。父母甚是疼爱它。这只猫也似乎通人性，每天跟着父母上地下地。父母在田里忙碌，它就蹲在地上等待，或者在周围玩耍。绝不会离开父母的视线。

　　没有预料到的是，这只小猫仔的命运，还是被我们改变。一天，小猫在附近玩耍，被路过的小轿车碾压，很是凄惨。

　　父母说，村庄里猫真的不安全。现在村道上来往车辆较多，被车辆碾压的猫呀狗呀还真多。不像早些年，猫在村庄以抓鼠为生。那时候铺满大地的都是粮田。鼠类四窜。猫夜夜有鼠吃，整日里格外悠哉。爬树，上屋，攀墙，钻洞，它无处不去，它的地盘大着呢。猫的性子野，它隔三差五朝外跑。猫的大脑里像是装有记录仪。不论跑多远，它都不曾忘记回家，总能够顺顺利利地回家。我想，家门口高过老屋的大树，顺着烟囱冒出来的丝丝缕缕的炊烟，风风雨雨中逐渐矮下去的土墙，猫对它们都熟悉。猫远远地爬到那棵大树树梢，躲开沿路的行人，跃上墙头，循着鸡鸣犬吠，或者靠着嗅觉回家。

　　鼠类祸害粮食，村庄人自会敬猫三分。只不过，这都是过往的事情。而如今回到老家农村，满村子的田地，种植粮食作物一年比一年少。比起村里其他人家，大多人家耕地栽植了苹果树，还有一大块田地被做了苹果示范种植基地，基地的果树长得甚是潦草，一年里也结不了多少果子，但农田流转有补助。我家算得上种地大户，十一亩多地，父母年年种四亩多玉米。玉米收获回家，不时有鼠类四窜，糟蹋玉米。这时候猫就会派上用场。但村里其他人家早不种植粮食作物，他们也就不再养猫。为了防止鼠患，他们都喜欢投放鼠药。鼠药的威力有差异，有的药鼠食后并不会立即毙命，而多是死在村子里的路上、墙根底、甚至挂在树枝上。我家曾经养过的几只猫，不少就是吃了毒鼠被害死的。

　　相比被鼠药毒死的猫，也有不少猫是在城里迷路失踪的。我记得邻居老人养了十多年的那只猫，一直跟老人生活在乡下。一年春节前，城里的儿子邀老人到城里过年。老人原本不想去，但他拗不过儿子，最后老人提出的条件是得让他的猫一同进城。猫进了城里，在房间里随处便溺，竟然让儿媳夜里偷着给放掉了。老人次日知道后，催着儿子送他回老家。老人说猫记得回家的路，家里没有人，猫进不去。后来我才知道，邻居老人那只在城里走失的猫，过完那年春节也没能回来……那些失踪的猫，尽管不乏好心人领养，终了，因猫的繁殖能力惊人，一个个好心人只好就此作罢。

　　猫的命运，已经不同于过去。猫的存在，没有人注意它的捕鼠技能，也没有人注意猫被当作宠物圈养，它捕鼠的技能是不是一天天退化。我想，对于在城乡之间迁徙的猫，似乎只能甘愿被人圈养起来，隔着一层玻璃门，与我们偷偷摸摸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