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花椒，一般人都熟悉，尤其是家中掌勺的。它给荤菜调味去腥，为素菜增香添鲜，那独特的辛味，永远是厨房最朴素的好帮手。但包裹在花椒里面的小籽粒，哪怕是油光水滑，哪怕小巧玲珑得可爱，总觉得作用不大，也就不大重视。大抵人都如此，对作用不大或者毫无实处的东西，都懒得去珍惜，当垃圾一样处理。我对花椒籽也是不爱，掺进菜里吧，那滑滑的，小小的粒儿，常挡住美味在嘴中缠绵。嚼碎吧，有点磕牙，也因太小太滑，老往牙缝里钻，不容易逮住。直接吞进去吧，嘴里转了几下，又寡淡无味，喉咙那关就不容易过，再说，它似小石子一般，能消化吗?吐出来吧，舌头要转好几圈，才能与牙齿一同配合好，将其吐出。我吃饭本来就慢，还老在菜里面挑剔花椒籽，算哪回事?旁人会怎么看我的这种慢腾腾?

　　鉴于诸多方面原因，我买花椒，便有点挑，花椒是否正宗是一方面，若籽粒没太弄干净的，我会毫不忧虑走开，寻找下一家。

　　二

　　这几年，我自家的花椒树已经长大，步入旺盛期。年年秋天摘椒，也慢慢读懂了这小小花椒粒的乾坤。

　　现在，正是摘花椒的时期。树年轻，不高不大，刚好够得到。那一簇簇玫红色的花椒，顺着青灰色的枝干依次而贴，细碎玛瑙似的，油光锃亮，缀满枝丫。路上的行人见了，个个都赞，有邻居炖鸡炖鱼炖肉，到我这花椒树旁现摘现用。接触少的，说要来买。我便说：“能摘了，自己来摘，左邻右舍的，谈钱生分。”我家离镇二十多里路，若专为卖花椒，来去真不划算，不如送人，还落个人情在。再说，现在到处都有花椒，街上到处摆满，价也越来越低，我就不凑那份热闹了。且万物都是天赐予，与人方便，便是最好。再者，花椒每年需摘干净，不可留存，剩在树上，时长日久的，损耗树势，它会“麻”死。

　　置身花椒树之间，那树、那叶、那鲜嫩的花椒，同时散发浓郁的辛香味，将我温柔包裹。浓烈的麻香，差点将我醉倒。我也独自蠢想，医院常用的麻醉药，是不是也有花椒的成分?否则怎会有如此深的麻度?不过我只有醉，没有晕，清而不浊之感。越摘，竟然越熏得我神清气爽，活力倍增!医院的麻醉剂，应该是没有花椒的。

　　我摘了一大提水桶花椒，将浓郁香气一同带回了家。倒进大簸箕，将花椒叶、小小的蒂一并清理掉，然后均匀摊开，放在室外。余下的事，就交给太阳完成。

　　三

　　秋天的太阳带着夏日的余温，热烈澄澈。饱满的花椒在阳光下尽情沐浴，慢慢舒展。它们从开始的缄默不语，慢慢地轻微启唇，抿嘴微笑;然后是露出小半黑牙，似交头接耳地聊天;最后是咧开嘴，尽数绽开，将里面的黑色籽粒悉数袒露露。黑黑的籽粒，似一颗颗黑色的小珍珠，有的是圆滚滚、滑溜溜的，有的是对半轻裂。

　　两天的好阳光，花椒籽几乎全裸露在外面，只是花椒壳还有些舍不得，想继续吸住，不忍籽粒完全掉落。民间常有言，“只有瓜恋籽，没有籽恋瓜”，一语道尽人间的亲情天性。感叹的是父母如果皮，一生牵挂儿女，岁岁牵绊、万般不舍。而子女如籽粒，终要挣脱庇护，奔赴各自山海。世间的亲情大都如此，深情皆是单向奔赴。

　　待花椒干透，我用手轻搓轻揉，将那些不肯完全脱离母亲怀抱的籽粒给揉出来，过筛分拣。转到小筛子里进行筛选，强迫执行，只能忍痛分开，忍痛分离这相依相生分花椒壳与花椒籽。一如世间的孩子，长大成人，便要远离父母，为了生活奔走四方，许多都是身不由己。

　　我拿来预先准备好的塑料瓶，装下。嫂子、弟媳、姑子、姨姨，她们都说要一点的，给她们分开，随她们什么时候来取。这一年的香，已经预备，明年的香，又从花椒树上来。

　　四

　　剩下小半桶花椒籽，怎么办呢?我有点犯难。看着这些黑得发亮的小粒儿，似小小黑珍珠一般，握在掌心，簌簌滑落，清脆相击，淡淡的辛香。触感温润，香气绵长，自带着治愈人心的力量。

　　如果把能将它们串成串，做装饰品，应是别有一番的美。可这粒儿，小而滑过了头，手很难独个儿捏紧。已经干透了的粒儿，硬而脆，要么不破，一破便碎。

　　我真舍不得扔掉这些籽粒。花椒不陌生，对花椒籽的关注的确很少。只记得小时候，我吃饭时吐出花椒籽，父母说成是糟蹋，说它有明目的功效。我父亲常年视力不大好，他常做表率将花椒籽吞下，但我每次都是偷偷吐出。

　　有人说用来泡脚，和生姜、艾草一起熬水，能去寒，对腰腿疼痛有缓解作用;也有人说榨成花椒籽油，想想花椒籽油，肯定美味，那得多少才能够一榨?我这只有几斤，不够塞油炸机的牙缝，算了!

　　五

　　那日，住在对门山边的九十多岁的刘奶奶缓步路过，见我在屋檐下鼓捣些什么，便驻足观望。老人精神灼烁、思路清晰，一生饱经风霜，目不识丁，却深谙草木情理。

　　她看着桶中的花椒籽，轻声说：“你居然筛选出这么多的花椒籽，这是个好东西，千万别丢了。”她看出了我眼神中的疑惑，继续说：“你不是经常说腿疼腰疼手疼吗，它可以帮你忙，将它们在铁锅里炒热，装进布袋，做成热敷包，哪儿疼敷哪里，坚持敷，效果好得很!”“真的吗?”我有些惊喜。她又说：“我小时候家里的几棵花椒树常年结许多，当初我父亲风湿腰腿毛病，就是这样做的，效果很好，听我的，这是不花钱的土方子，没有副作用。”她摸着花椒籽，想了想，继续说：“你这么多，还可以装入一些到枕芯，清辛之气萦绕在枕边，你做的梦都是香的、美的。”我笑了起来，她竟然还会幽默，这老人真的不简单。我心中也豁然开朗，心中积年的偏见尽数消散。

　　临走，她不好意思地对我说：“给我一把吧，我拿回去做种子。”我是买来苗栽的，不知道如何才能育出苗。以前试过几次，一直就没成功。我连忙请教其育苗之法，她说：“直接埋土里，不会生出芽的，时间长了，只能坏掉。”她手上捏着捻着，看了看我，说：“开春了，准备种下时，将它们用温水泡几个小时，表面的那层油膜要通通搓掉，那层油包裹着种子，里面的种子发了芽也撑不开，会闷死在里面。”原来如此，真的是说破不值钱，这是个心思极透极亮的老人，我好像第一次认识她。我好像是白活了几十年，这么浅显的道理居然没想到。“油菜籽，不也是有一层有膜吗，怎么见土就生?”我提出疑问。她说：“油菜籽的表皮很薄，哪怕晒干，也是一粘便成粉，花椒籽捻不动，得锤，锤开成片不成粉，它们二者根本就不是同一类。”呀呀，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忽然明白，真正的学问，从不在笔墨书本之中。未读过书、历经疾苦的老人，藏着太多的朴素、珍贵、通透的人生智慧。

　　我高兴地给了她两斤花椒籽，除了留作种子，还可以放些到枕芯里。愿这寻常之物，不负老人的仁善慈爱之心。

　　六

　　花椒，无论是谁，大多记住的是花椒壳的浓烈，而乌黑的花椒籽，直接忽略。这就像世人追捧夺目的外在，漠视内敛本真;也如同尘世众生，大多追捧光鲜耀眼的人和事，偏爱轰轰烈烈的锋芒，却忽视千千万万平凡普通人的深藏之力。

　　意大利诗人但丁说过：“世界上本没有垃圾，只有放错位置的宝藏。”花椒籽并不是无用之物，只要将它用对地方，就是宝贝。无用，是未曾找到合适的位置;平凡，不过是未曾发现内在的可贵之处。寻常百姓看似平凡庸碌，没有功名显赫，没有卓越地位，正是这样的人扛住了风雨、守住了烟火、撑起了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