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鲁番的夏天,给人的感觉,就好似孙悟空蹬倒了老君炉,赤褐色的山岩,在烈日下蒸腾着热浪,空气里仿佛有看不见的火苗在窜动。然而,就在这片灼热的土地之下,却藏着一脉清凉的奇迹——坎儿井。
燕儿是我的同学,土生土长的吐鲁番姑娘,小学到高中,我们一直同班。她小学四年级来东北的。
年纪小小的她,说着一口新疆味的普通话,来到我们这里,住在她叔叔家里。她冬天裹着厚厚的棉袄,缩坐在教室的角落里,像一株被移栽到北方的葡萄藤。
那年燕儿没了母亲,父亲工作太忙,要照顾他们几个兄妹,还要照顾年迈的爷爷奶奶,照顾不过来,就将燕儿送到了叔叔家。
她最爱唱的歌是《吐鲁番的葡萄熟了》。课间的时候,她常常趴在课桌上,轻轻地哼:“克里木参军去到边哨,临行时种下了一棵葡萄……”有时候哼着哼着,她会站起来,跳一段新疆舞,手腕翻飞,肩膀缓缓律动,脖子轻轻一扭,整个人就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花儿,又似一只燕子在低低飞行。

那时候我们不知道,原来吐鲁番不只是一个地名,它还可以是一首歌、一段舞、一个孩子眼睛里的光,一个魂牵梦绕的家乡。她总家乡的葡萄西瓜最甜,坎儿井的水又凉又甜。还说那里有座火焰山,山是红的,远远望去像在燃烧。
同学们问:燕儿,你们那里真的有火焰山?是不是孙悟空大闹天宫时蹬翻的炼丹炉,火炭坠落,就成了火焰山?还有同学问:那里到底有没有拴马桩、八戒石、唐僧踏脚石?她只是微笑,说:等你们去了就知道了。
那时候,我没人相信那里真的有火焰山。觉得那是燕儿编的故事,而她说的坎儿井,倒是让我们很神往。
多年以后,因为一次出差,有机会来到这片广袤的土地,而她见到我,就迫不及待地说:走,带你去看坎儿井。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主人般的笃定与骄傲。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那个四年级才来到东北,在冬天里缩着肩膀的小姑娘,终于回到了属于她的土地,也找到了真正的快乐。
“海溢蒲类见陆沉,高昌城阙尚堪寻。林公泽惠坎儿井,瓜果长春草木深。”这是近代学者顾毓琇,1943 年去新疆考察时留下的诗句。一路上,燕儿把这四句念给我听。她说,在家时父亲常吟诵这首诗,刚来东北那会,叔叔又教她背这首诗。那时候并不懂其中的分量,只觉得“林公”二字念起来非同一般,念起就想家,想流泪。待到重返故土,才慢慢读懂诗行里蕴藏的深意。蒲类海的变迁已是远古传说,高昌故城的残垣,依旧伫立在风沙中。而坎儿井的清泉,从林则徐的时代一直流淌到今天,滋养出一片瓜果飘香的绿洲。
走进坎儿井民俗园,最先感受到的是温度的不同。地面上是四十度的炙烤,井口处却有凉意丝丝渗出,像大地在悄悄呼出凉气。沿着石阶往下走,光线渐渐暗了,喧嚣也远离,井壁湿润,摸上去有一种沁人的清凉,仿佛触到了大地深藏的脉搏。潺潺流水声,在耳边响起,循声望去,一股清流在暗渠里流淌,一线天光,从井口透下来,映着水面,像把日月光芒一同收在了这地下的廊道里,既温柔又明亮。
燕儿忽然停下脚步,在暗渠里掬了一捧水,她说:“这就是我们从小喝到大的水。”她要我尝尝,果然冰凉清冽,像含了一口天山的雪。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东北的冬天,想起她小学刚来到我们东北时,趴在课桌上哈着白气说:“我家的坎儿井,比这里的雪还凉。”那时候我们笑她吹牛,如今才知道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真是无法想象,那些匠人当年是如何一锹一镐地凿出这一条坎儿井的,他们从天山脚下出发,每隔二三十米挖一口竖井,再把竖井在地下连通,让暗渠一路延伸到绿洲。没有机器的轰鸣,没有精密的图纸,全凭一双肉眼判断地势,一双手丈量方向。那遥远雪峰的融水,顺着戈壁的地势潜入地下,一路潜行,流进葡萄沟,流进瓜田,流进每一户人家的门前。
燕儿说她刚来东北那几年,最想念的就是这水的味道,叔叔家的井水再甜,也甜不过家乡的坎儿井。关于这第一锹是谁挖下的,民间流传着不同的说法。
燕儿给我讲了一个从小听到大的传说:一位牧人因丢失了羊群,在一片芦苇丛中找到了他们,那里没有水,人和羊都渴得要命。牧人便拼命向下挖掘,终于在芨芨草丛里挖出了一眼井。此后人们纷纷效仿,将竖井以暗渠相连,引水浇灌绿洲。
也有史料记载,汉代陕西的龙首渠首创井渠法,随着西域屯田传入新疆,演化成坎儿井。究竟谁掘下第一锹,早已难以考证。重要的是这股清泉依旧奔流不息,滋养一方百姓。
诗句“林公泽惠坎儿井”说的便是林则徐,当年他谪戍新疆,走遍天山南北,兴修水利,大力推广坎儿井,老百姓感念他,称坎儿井为“林公井”。他还从广东、福建引进树苗绿化沙漠,教当地人纺车织布,百姓感念恩德,把渠称“林公渠”,纺车叫“林公车”,树木唤作“林公林”。燕儿告诉我,小时候经常听爷爷讲林公的故事,吐鲁番人喝的,不只是天山雪水,还有一份济世的心意。
伫立暗渠之侧,我读懂了“瓜果长春草木深”。葡萄、哈密瓜、红枣、桑葚、杏子,每一份甘甜,都离不开坎儿井的滋养,再加上漫长日照,甜得犹如把太阳含在口中。燕儿就是这片绿洲上长大的姑娘。而她最爱唱的那首《吐鲁番的葡萄熟了》,唱的正是这片土地丰盈甜美的岁月。

走出坎儿井,夕阳将火焰山染作金红,火云缭绕在山间,整座山体好似在燃烧。燕儿指着远处那片赤褐色的山峦:“看,那就是火焰山。”暮色里,山体泛着暗红,像一堆余温未散的炭火。“还记得小时候,我说火焰山, 你们都不信。明天就带你去找拴马桩、八戒石、唐僧踏脚石。”她又指着远处的葡萄沟,笑着邀约,“明天,带你去吃我家的葡萄。”我笑着答应。
忽然想起小学四年级,燕子刚转学来东北,趴在课桌上非常认真画一串串葡萄。原来她笔下的一切,都是新疆真实的存在。坎儿井的伟大,不在于声势浩大,而在于谦卑内敛。它不筑高坝,不显锋芒,只是顺着大地的脉络,默默将清泉引到需要的地方去,就像大地的血脉,无声奔涌,生生不息。
而燕儿也是这样,小时候离开家乡远赴东北,兜兜转转,长大后重回吐鲁番。她就像一条细小的细流,历经岁月辗转,终于汇入属于自己的绿洲。
离开时,我情不自禁又回头望向坎儿井,它没有华丽的景观,却令人留恋。燕儿看出我的心思,笑着说:“没看够,是吧?下次来,我还带你来看。”我轻轻点了点头。
忽然又想起顾毓琇的诗句,舌尖尝到的甘甜,就是诗句最好的注脚。这份甜,始终裹挟着坎儿井井水独有的清凉与甘甜,也藏着我和燕儿之间,一份干净纯洁的同窗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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