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格外冷。
霜降过后,田埂上的草都白了,早晨起来井台边结了一层薄冰。可村里还是热闹得很——我家院子里的王叔家要上梁,这可是大事。
那时候我还小,大概八九岁吧。小孩子不懂什么人情世故,只知道上梁有粑粑吃。这些粑粑有些的将蒸熟的糯米打成圆圆的,糍粑,有的石磨子磨的,将糯米磨成了粉沫和水它捏成圆圆扁扁的形状蒸熟后,凉一凉,吃的时候感觉又香又糯,多吃几个能撑肚子一天。
我早就盼着有这一天了。
上梁那天,我一大早就爬起来,连早饭都没吃——留着肚子等粑粑。母亲在门口喊我加件衣裳,我哪里听得进去,一溜烟就跑没了影。
王叔新屋前人山人海。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把一块空地挤得满满当当。所有人都仰着头,张着嘴,就像雏鸟等着它义母的喂食眼巴巴地望着屋顶上那个端着大簸箕的老匠人。我也是其中一个,挤在最前面,脖子仰得酸了也不肯低一下。

“撒了撒了!”
老匠人一扬手,白花花的粑粑。红、黄、绿皮纸裹着的糖果、一颗颗脆香脆香的燥花生还有那像月盘大的米花一起从从屋顶上飞下来。人群顿时炸了锅,大家一窝蜂地拥上去,你推我搡,又叫又笑,乱成了一团。那场面确像随风翻滚起伏的麦浪。一会儿向东倒,一会儿朝西倒。
我太小了,根本挤不过那些大人。我拼命往人堆里钻,刚挤进去又被挤出来,脚都不知道被踩了多少回。好不容易看到一个粑粑滚到我脚边,我刚弯腰去捡,一只手更快地从我头顶伸过来,一把就把粑粑抄走了。
一个,两个,三个……像白鸽子一样滚落的粑粑。一颗、二十颗、三十颗……如蝴蝶在飞的糖果,还有那几十个抛落在地上摔碎的米花我一点都没抢到。
等到最后一拨粑粑糖果、米花及花生撒完,地上已经被捡得干干净净,连米花、花生的碎渣子都没剩下。我站在空地上,看着别人手里捧着的粑粑,花生及糖果闻着空气里那股糯米粑与花生、糖果、米花的甜香味,肚子竟咕噜噜不停地叫了起来。
我几乎想哭了。
就在我感到万分失落时候,我突然看见了一样东西。
王叔家新屋前面有一口废水池,是挖地基时留下的坑,积了半池浑浊的水,上面漂着落叶和草屑。池水边沿,有几个白乎乎的东西落在那里,我仔细一看——啊是粑粑!大概是撒的时候力气大了,有些粑粑飞过了人群,掉进了池子里。
我跑过去一看,池子里还不止一两个。透过浑浊的水面,我能看到池底隐约有好些白点,不用猚,那肯定是沉下去的粑粑。
这时候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也许是饿急了,也许是年纪小不懂事,我二话不说,“扑通”一声就跳了下去。
水真冷啊。
那种冷,是刺骨的、扎心的冷,像一万根针同时扎进皮肤里。冬天的废水池,水面上虽然没有结冰,但那温度也差不了多少。我一跳下去,整个人就像被冻僵了,牙齿咯咯咯地打架,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可我顾不上这些。
我在水里摸索着,手碰到一个软软的东西,抓起来一看,果然是粑粑。虽然泡了水,可表皮却仍不见有发胀发烂痕迹,全是好的。我赶紧塞进口袋里,又低头继续摸。
一个,两个,三个……

我在冰冷的水里摸了很久,久到嘴唇都冻紫了,手指头僵得弯都弯不动。但我心里是高兴的,因为我摸到了好多好多粑粑,两个口袋都塞得鼓鼓囊囊的,至少有二十来个。
我从水池里爬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冻得直哆嗦。可我一点都不觉得苦,反而觉得自己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威风凛凛地揣着战利品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母亲正站在院子里晾衣裳。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就变了。
“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她看见我浑身湿透,又看见我两个口袋鼓得老高,伸手一掏,掏出一个湿漉漉、粘着草叶子的粑粑来。
“这、这是哪儿来的?”
“废水池里捡的,”我冻得说话都不利索了,可还是咧着嘴笑,“妈,我捡了好多,够咱们吃好几顿了!”
母亲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她把粑粑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她张了张嘴,像是要骂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个脏兮兮的粑粑,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她要扔掉,急得拉住她的衣角:“妈,别扔!洗洗还能吃的!我真的饿了……”
母亲低头看着我。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眼神。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抖了抖,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转过身,舀了一瓢清水,把那些粑粑一个一个拿出来,慢慢地、仔细地洗。洗了一遍又一遍,把上面的泥洗干净了,把粘着的草叶子挑掉了,把一些实在洗不干净的粑粑却用刀把皮轻轻削去。她洗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洗完以后,她把粑粑放进饭鼎里,盖上盖子,生火蒸。
我就蹲在灶台边上等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饭鼎的盖子。过了一会儿,蒸汽冒出来了,带着糯米的香气,整个厨房都是那股味道。我使劲吸着鼻子,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终于蒸好了。
母亲揭开盖子,热气腾腾地涌出来。那些粑粑经过清洗和蒸制,又恢复了白白净净的样子,虽然形状不太规整了,但看起来还是很好吃。
母亲夹了一个,吹了吹,递给我。
我接过来,也顾不上烫,一口就咬了下去。糯米的味道在嘴里化开,甜甜的、软软的、糯糯的,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我狼吞虎咽地吃着,一个接一个,腮帮子鼓得满满的,噎住了就喝口水顺一顺。
母亲坐在旁边看着我,不说话。
我吃到第五个的时候,终于放慢了速度。我抬起头,看见母亲正看着我,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妈,你怎么了?”
“没事。”她飞快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好吃吗?”
“好吃!”我使劲点头,又拿起一个,“妈,你也吃一个。”
“妈不饿,你吃,吃不完给哥、姐、弟们留着”
我又埋头吃起来。等到我终于吃饱了,靠在椅背上,意犹未尽地咂巴着嘴,舔着嘴唇上残留的甜味,心里满足极了。
母亲看着我那个样子,忽然站起身,背对着我。
我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地抖动。
“妈?”
她没有回头,只是声音哑哑地说了一句:“我去洗碗。”
她端起碗筷走出厨房的时候,我看见她抬起手,又擦了一下眼睛。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肚子饱饱的,浑身暖洋洋的,很快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我感觉有人坐在我床边,轻轻地摸着我的头发。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一滴一滴落在我的脸上。
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天母亲为什么会流泪。
不是因为那些粑粑脏。
是因为她没能让自己的孩子吃上一顿干净的饱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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