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计划生育的风刮得正紧。乡政府墙上贴满了育龄妇女带环、结扎的名单,乡卫生院里被包村干部催来做手术的人络绎不绝。那一年,头胎是女孩的农村家庭虽可申请二胎,但也必须按人口计划指标审批通过。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西北某县一个偏僻的小山坳里,一位快当奶奶的妇女意外怀孕了。她整天愁眉苦脸,好在那时土地已经承包到户,穿宽松衣裳也不容易引起村干部注意。就这样,一九八八年初春,一个男孩悄悄降生了。
为了不被罚款,一家人四处托亲戚朋友给孩子找领养人家。
这话传到我妻子耳朵里,她让我留意谁家想抱养儿子。我忽然想起一位朋友,她已有一个女儿,一直想领养个男孩,但得说成是"捡到的"才能上户口。我把消息递过去,她喜出望外。
孩子满月那天,我和这位朋友的弟弟连夜跟着赶集的人找到那户人家。男人很热情,说如果找不到领养人家,不但要罚款,而且上不了孩子户口;再说儿媳妇也快生了,她这当奶奶的脸往哪儿搁。吃过晚饭,朋友的弟弟交代:既然要孩子,就不许生母以后来相认。他们都答应了。

记得那是初春的一个清晨。我起得很早,吃过早饭,妇人一边给孩子喂奶,一边擦泪。她男人把我叫到门外,说不能再等了,等会儿他把孩子交给我,抱上就跑,妇人由他来劝。
我接过孩子,随朋友的弟弟快速往山下走。身后传来妇人压抑的哭声,我难受地边走边掉眼泪。
那天风很大,山风透着凉意。我们走了十几里山路,来到一条小河沟,河水清清,细细流淌。刚走过约五十米,忽然听见轰隆一声巨响,黄土扑面而来,把我们掩没。等土雾散去,才知道是山体滑坡。要是慢十分钟,我们三人就很难脱身。
我默默叹息:天大地大,还是这孩子的福大。
后来我按朋友的安排,先把孩子放在我家喂养。那天风大,孩子受了凉,到我家里就不吃奶粉,整整哭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朋友的姐姐把孩子放到提前安排好的大卡车台板上。朋友假装晨练路过,听见台板上有婴儿哭声,便上前抱起孩子,朝四周喊了一阵:"谁家的孩子?谁家的孩子?"
晨雾里,几个同样在晨练的人围了过来。有人探头看,有人议论:"这谁家丢的娃?""是养不起还是怕罚款扔了的?"朋友抱着孩子站在原地等了又等,始终无人来认。她一脸为难,对围观的人说:"这娃哭得厉害,怕是有病,我先抱去卫生院看看。"
说完便抱着孩子匆匆去了乡卫生院。
到了医院,医生一检查,说孩子染了严重肺炎,必须住院。朋友忙前忙后办了住院手续,孩子被送进病房。消息传开,都知道有个病娃被扔在街上,好心人给送进了医院。一天天过去,孩子的病情慢慢好转,可始终没有人来认领。
朋友一直守在医院里,喂奶、换尿布、守夜,同病房的人都夸她心善。有人问:"你自家有娃,还管这闲事?"她叹口气说:"总不能看着一条命没了。"
孩子住了些日子,痊愈了,白白胖胖,眉眼也开了。医生说可以出院了,可孩子往哪儿送?朋友又抱着孩子去了乡派出所,说明情况。派出所的人说,既然无人认领,你又愿意养,那就办个收养手续吧。
办手续那天,当初在场晨练的几个人,还有医院的大夫,都主动来签了字,证明这孩子确系捡拾、无人认领、病危被弃、由好心人收养。手续办妥,孩子正式入了朋友家的户,也免去了二胎罚款。
孩子上幼儿园到小学时,我经常见到他,非常乖,还叫我叔叔。随着孩子长大,朋友怕生母来相认,便调了工作,换了地方。新单位的人都以为孩子是她亲生的。只要我不说,没人知道。
后来我和朋友见面少了,也断了联系。我从她单位的熟人那里了解到,那孩子学习很好,高考考进空军航空大学,后来从部队转业,到了某城市工作,具体做什么,我一概不知。只知道他今年虚岁三十九,属龙,农历二月生日。
晚年回想,从那次山体滑坡后,我就觉得这孩子将来不错,福大命大造化大,果然如此。如今他的生父已去世,八旬母亲还健在,偶尔碰见我还打听孩子的情况。我简单地说了我知道的一切,她高兴地笑了,说:"好娃都是别人的,怪我没福气养不起。"
可怜这孩子至今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但我觉得也好,既然他不知道,和父母也不会分心,日子一定很幸福。

只是人老忆往事,偶尔想起那个清晨的哭声,和身后那轰隆一声巨响,我仍会想——
每一个生命,都来之不易。每一段历史,都不该被遗忘。
我写下这些,不为别的,只希望更多人知道,那年月,曾有过这样一些事,这样一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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