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深藏地下六千多年的一件乐器。这是一件用水、泥和火制作出来的古老乐器。
它黑黝黝的身躯,仿佛是宇宙的黑洞,散发着深邃的光芒。我专注地望着它,想看透它的一切,却怎么也看不透。那精巧绝伦的音孔,仿佛是时空的隧道,通向那远古的深处。听着它呜呜的乐曲,我仿佛听见了先人们的呼吸和他们发出的声音。这声音牵着我的灵魂,让我刹那间穿过那音孔,越过时光的隧道,置身于六千年前的半坡村中。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蓝天白云之下,无名的鲜花开满了河岸,高大的绿树长满了土坡。半坡上坐落着一个散发着原始风情的村子。一座座茅草苫顶的圆形土屋,簇拥着村子中间那座方形的大屋。
村子那头几个健壮的男人正在专心地制作着黑黑的陶器。孩子们光着脚丫子在村子里跑来跑去,尽情地嬉闹着。几个美丽的少女,怀抱着鱼头人面花纹的陶盆,慢慢地穿过护城壕沟上那狭窄的吊桥,在古老的河岸边洗衣取水。河里有人持叉结网入水捕鱼,不时发出遗憾或者惊喜的喊声。塬上的丛林里,有人弯弓搭箭追逐着那肥硕的麋鹿。
当夕阳西下,那些勇敢勤劳的男人们带着劳动成果回到村里时,迎接他们的是女人热情的笑脸和那村子中心广场上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
人们围着这篝火欢快地跳舞唱歌。一个老者站在高高的祭台上,手握黑黑的陶埙,发出呜呜的声音。当这天地之间最古老的乐器在半坡人口中发出第一声响的时候,便有了古老的秦腔。
这埙,不只是一件乐器,就如那秦腔,不只是一首歌。它们都是祖祖辈辈生活在这茫茫黄土地上人们的欢喜悲忧。
半坡,是一个充满神秘色彩的古老地方,也是一个让人去了就一生也无法忘怀的地方。多少次,我站在河岸边依依的垂柳下,沐浴着那从白鹿原上飘来的猎猎长风,听着那从秦岭深处奔流而来的潺潺水声,久久地把它凝望。
我看见那个端着鱼头人面花纹陶盆的姑娘,宛若天仙般地微笑着。她的微笑如同她手中陶盆上的鱼头人面的微笑一样神秘。六千年了,她就这样一直神秘地微笑着,无人破解这个神秘。
穿过时空的记忆,我看见在村落边,河岸,柳树下,那一堆炙热的篝火还在黑暗的夜里噼里啪啦地跳跃着。伴随着那黑黝黝的三眼土埙呜呜地低沉声,那个姑娘还在广场上无声地起舞着。她是在等待那个在塬上挽弓搭箭狩猎未归的心上人吗?没有人知道……
这个地方叫作半坡,那件乐器叫作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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