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与一朋友约见于一家餐厅。朋友穿着一套泛白的西服,一条丝巾随意地贴在她西服领子里。我与她相识于多年前,她是一名大学老师,丈夫是一名作家,儿子已工作成家,育有两个小孙子。她虽年过半百,皱纹却并不多。
印象中她总能在忙碌里挤出从容,比如上次见她,西装袖口虽磨白,却熨得笔挺,手里还攥着本折了角的诗集——我总觉得她藏着平衡生活的密码。
我小时候,生活在农村,见得最多的,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很多次跟随父亲到集镇,别人问起父亲的职业,父亲都戏谑地自嘲,说自己是修地球的人。而我却不以为然,地球这么大,总要有人去修理,如果没有父亲这样的人,地球就会像老王家没人耕种的土地,荒芜成什么样。我在这么想的时候,其实并不知道地球到底有多大,只知道地球就是我走过的路,看过的天空、大山、小溪,仅此而已。我以为,我在地球上的轨迹,会像我的母亲一样,照顾老人、丈夫、孩子,在田里耕种,在灶屋煮饭。直到有一天,我在县城里工作的堂叔对我说:“娃呀,你一定要好好读书,走出大山,不然,就只能一辈子围着灶台转。”那时,我以为围着灶台转一定是不好的。后来才懂,堂叔说的“灶台”,在城里,其实更宽。经过读书,再读书,多年后,我顺利就职于一所高校,却发现,除了围着灶台,还要照顾老人、丈夫、孩子,还要工作、应酬……阳台角落的绿萝叶子尖儿卷了边,才想起上次浇水还是上周;牛仔裤膝盖磨出的毛边越扯越长,直到蹲下来时钩住椅子腿才惊觉;甚至连镜子里自己眼下的青黑都看顺眼了,直到朋友递来遮瑕膏才反应过来——这些被琐事淹没的日子里,连指甲缝里的污垢都在悄悄发黄,像被遗忘在旧书里的枯叶,等想起时早已没了鲜活的模样。我望着镜子里发黄的棉布衫,不觉就想起了朋友。同样身在职场,同样养育孩子,同样是女人,为何我却活得如此粗糙,任凭生活让自己荒芜成一片无人打理的空地?于是我约见朋友,向她讨教一些生活的哲学与智慧。
餐厅的背景音乐平缓地流淌,朋友却像被什么重物压着,紧蹙了眉,指尖的丝巾绕得越来越紧。我还没开口,她先顿了顿,然后悠悠地说,她因一件事苦恼了很久,她一直想要一间自己的房间,可到现在,都没能如愿。家里两室两厅,自己和老公一间,婆婆一间,怎么也腾不出自己独立的一间。平时想在家中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备备课、看看书,或者独处,都很难。我建议道:“要不自己再买一套小房子?”她立即摇了摇头,说道:“很难啊!大儿子毕业后在上海定居,为了给他准备婚房,拿出了这辈子攒的钱,哪还有余钱给自己置房?”我一时之间,竟然语塞。我想到了我的两个儿子。她接着说道:“我不是现在还没有退休嘛!孙子出生,不能去帮忙,心里老是过意不去,就在经济上给他们月月补贴。”是的,现在的年轻人,压力确实大!双方父母,要么出力,要么出钱。一方父母顶不上,就像自行车少了辅助轮,摇摇晃晃难以前行!这每月的钱,该给!我在心里默默地想。再细细一盘算,朋友的收入虽然不错,可开销也确实不小呀!放到一般家庭,光上海的一套房,就够挣几辈子了。我注意到了朋友丝巾下泛黄的衬衣领口,一抬眼,就瞥见了朋友发根处隐藏不住的白。
弗吉尼亚·伍尔夫曾经说过:“要成为独立女人,要有钱,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可朋友,一直忙碌,还将继续忙碌!到此时,竟然从未拥有过一个被家人承认、可上锁、不被随时打扰的房间,并且,未来恐怕也很难有了!我想,我也是。

这世间,有几个人,拥有过自己的独立房间?我不知道。我望向窗外,万家灯火在黑夜的笼罩下,忽明忽暗。
我继续思考着一连串的问题:人们到底需要一个什么样的房间?真的是普通房间吗?我想是,又可能不是,它也可能是一个领地,一个别人无法侵入的精神领地,在这个领地里,你不必成为别人,只需做自己。想到这时,我想起了美国著名儿童绘本作家和插画家Tasha Tudor,她用一生在美国的乡间,为自己建造了一个“大房间”,用简单、自然与爱。以前总觉得她的“大房间”离我们太远,现在才懂,她的“简单”或许就是我们在厨房煮面时,给自己多加的一颗蛋;她的“自然”或许就是阳台那盆被精心修剪的绿萝;她的“爱”,首先是学会在挤满家人的生活里,分给自己一点点温柔。想到这里,我给朋友分享了Tasha Tudor奶奶的故事。她指尖的丝巾松了些,轻声说:“给自己加颗蛋……以前倒是从没这么想过。”
一年了,我没有再约朋友,只是忙着抚平自己。在柔软的瑜伽垫上——当汗水浸湿衣背,专注于呼吸的间隙,不再想“孩子的作业、老公的衬衣”,只听自己的心跳,原来这就是“不做谁的妻子、母亲,只做自己”的感觉;在口红划过嘴唇的瞬间——镜中的脸色不再萎黄,这抹亮色像给生活按下“暂停键”,提醒我“你首先是你自己”;在绿萝新叶舒展的清晨,忽然明白“房间不必是砖瓦,也可以是用心经营的片刻生机”;在图书馆静谧的午后……那些被琐事揉皱的心情,在这些时刻慢慢舒展开来。
一年后,她主动发微信约我,邀我参加一位女作家的新书分享会。我走进时,她静静地坐在书桌前,暖黄的光落在她泛白的西服肩头。她补染的头发梳得整齐,眉宇间的皱纹在微笑时轻轻舒展。看见我,她微笑着,送给我一本笔记本,扉页上赫然写着一行赠言:愿我们都能把时光留给自己——立在时光里的房间。
或许,我们都找到了,找到了那个属于自己的房间!它在瑜伽垫的呼吸里,在绿萝的新叶里,在图书馆的灯火里,在每一个“记得自己”的瞬间里——在生活的缝隙里,我们为自己种出了一片辽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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