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那年,大巴车缓缓驶进村庄。湛蓝色的天空散发着静谧,太阳在中间穿透了天空的心脏,偶尔有几朵白云悠闲地飘浮着,仿佛是天空中的点缀。村庄的街道干净整洁,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为人们提供了一片凉爽的阴凉,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大巴车驶过村庄的小桥,河边的柳树轻轻摇曳着身姿,河水在桥下潺潺流淌,发出悦耳的声音。
远天下,破旧的大巴往村庄开去,车里人们提着大包小包,都是从镇里采购回来的稀罕物,橘子、油桃还有别的些不知名的物什。有个阿姨给我一个橘子,我迷茫地看着妈妈,妈妈示意我收着还说她是我们家亲戚,我收着了,妈妈又跟另外一个老大叔攀谈起来,我问她,她说是我们家亲戚,妈妈恨不得认全车的人做亲戚,我心想。车终于停了,我和妈妈跟着人群一个接一个从车上下来。马路两边是对称的白桦树,有几个小孩用麦冬草做口哨吹着玩,微风拂过白桦树的叶子,也拂过我的脸,痒痒的很舒服。刚走到外婆家门口,院子里养的老黄狗吠个不停,外婆出来迎接,笑着说狗的嗅觉最是灵敏。
远处的房屋和田野在阳光的照耀下从淡黄色过渡,最终变成了金色。老家的房子是用木头和泥盖的,土房子对面是乡间土路,夕阳照在路上把外婆的影子拉得很长,土房子的后面是一大片油菜地,总是能吸引蝴蝶前来戏耍,追逐那些蝴蝶是我为数不多的娱乐项目之一。土房子内有几处漏缝,阳光沿着缝隙照在被外婆扫得发亮的地板上,房梁上总是有燕子筑巢,燕子从缝隙里飞出去觅食,又从缝隙飞回来。
那段时间爸妈冷战,谁也不搭理谁,各自去外边打工了,我被寄养在外婆家。在外婆家,她总带我一起去田里干活。外婆教会我如何插秧,如何浇水,如何收割稻谷。外婆弯下腰,将秧苗轻轻地插入泥土中,然后用手指轻轻按压,确保秧苗能够稳稳地扎根,她在用自己的双手,为大地带来新生。每当我做得不好时,外婆都会耐心地指导我,从不厌烦。虽然没有受过多少教育,但她却拥有一种独特的智慧。她善于观察和思考,总是能从生活小事中领悟到人生的真谛。
刚开始,我不适应我的生活里没有妈妈,哭着喊着要回家,外婆刚开始还哄着我,发现哄完我哭得更起劲的时候,她终于没了耐心,拿着刚折下来的翠绿色的柳条就要往我腿上招呼,打在小腿上真疼啊,“再哭我把你丢出去喂狗”。她吓唬我,见识过她“雷霆手段”的我,没敢再吭声,只是坐在火炕的一角委屈地小声抽泣。外婆终究心软了,从她的小库房里拿了很多小零嘴给我,我心想,我得有骨气,不能被这些小零嘴诱惑,可惜终究还是不敌,外婆成功“挽回”了我。

晚上,当星空再次闪亮起来的时候,外婆抱着我望着房梁上叽叽喳喳的小燕子,唱出她们那个年代的老歌,房梁是由陈年的杏木搭的,陪着妈妈陪着外婆,见证无数个生命的盛衰。乡下的天空星星格外的多且明亮,青蛙优雅地唱着它的歌,我知道,它在跟外婆合唱,格外的默契。唱着唱着,我窝在外婆怀里睡着了,燕子妈妈嘴里含着小虫子回来了。“小家伙们,吃多点。”那是外婆的声音。我睡醒出门,每家每户的烟囱里都冒着烟,一个个都窜到天上去了,和橙黄色的晚霞融为一体。
河边嬉戏的小孩还没回家,饭熟之前我加入了他们。我迫不及待地脱下鞋子,光着脚丫踏进清凉的河水中。河水冲刷着我的脚趾,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我弯下腰,双手捧起一捧水,向正在奔跑的小伙伴泼去,他转身回击,一场水仗就这样拉开了序幕。我早已记不起一起玩的伙伴,但是河水中激起的浪花,野花的芬芳,似乎是童话里的世界,只在童年对我敞开。
就这样,白天外婆带着我到处串门,外婆和她几十年的好朋友们一起拉家常,从农作物的收成聊到村里头某个生犊子的牛,她们一辈子都在这片小天地,她们观察着讨论着小天地的种种,咀嚼着小小的爱恨情仇,吐出可爱的哲理。晚上给我吃不知什么时候买来的小零嘴,问她回答说串门的时候人家送的。我们一起看着叽叽喳喳的小燕子,等捉虫回来的燕子妈妈。一来二去,我跟村里的小孩开始熟悉起来了,我们一起抓蝌蚪、捉迷藏,微风轻轻拂过脸颊,远处的树叶沙沙作响。直到外婆的嗓子响彻寂静的夜空,再各自散去。那时的我总觉得时间很漫长,好像小伙伴永远找不到躲在树后面的我一样,好像我永远会抓小蝌蚪玩一样,像天边的晚霞永远挂在天上一样,像外婆的叫唤声永远不停歇一样。
有次我们玩过家家,“你来当妈妈”,领头的小孩指着我说,我刚要点头,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女孩唰地一下过来把我推开:“我要当妈妈!”“我为什么不能当妈妈?”我“质问”那个小女孩。“因为你妈妈不要你了!”因为自己“得理”,小女孩说得很大声,我因为委屈几乎是用哭腔问她“谁说的”,女孩撇嘴:“妈妈说的啊,说我要是像你一样不听话……”这时我的情绪从委屈到愤怒,还没等她说完就上去揪她的辫子,她哭了,她的哭声很快引来了大人,外婆更是拿着柳条“恶狠狠”地看着我,如果刚才我把自己当成了英雄,“冷眼”看着他们把小女孩围在中间哄着,这一刻我瞬间吓得一哆嗦,这柳条的威力我可是见识过的,那小女孩的妈妈看到外婆要打我,赶紧把我护在身后:“哎,你别打孩子,都是小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给夏衣达道歉!”外婆还是没放下手中的柳条瞪着我,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大声吼出来:“她先说我妈妈不要我的!”边说边哭,小女孩妈妈突然意识到是自己的问题,忙道歉:“对不起啊,是我没教好她。”
外婆是抱着我回家的。回到家里,她已经褪去了之前的“凶狠”表情,又变回了我慈祥可爱的外婆,将我脸上的泪痕擦拭干净,又从她的小库房拿出了很多好吃的给我,我窝在她怀里吃着零嘴,很安逸。就这样我窝在她怀里睡着了,她轻轻地拍着我,隐约听到她唱的摇篮曲。窗户没关紧,她的歌声随风飘到好远好远。后来她打趣:“你当时在我怀里睡着了,还喃喃着说外婆别打我呢!”之后我总是隔三岔五地问外婆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她只是看着燕子说“快了快了”。
一个炎热的夏日,清澈的溪水散发出一股清凉,不让夏天完全被热流笼罩。远处的树叶和风合奏,是夏天明媚的乐章。我像往常一样去找小伙伴玩,远远地看到一辆大巴停在了村口,涌出来一堆人,因为村子偏僻,我好久没见过那么多人了,我仔细观察着,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眼睛里逐渐清晰,是妈妈,我看着她愣了好久,直到她叫我的名字,我才正式确认,她就是我妈妈,我妈妈来接我啦,那一刻对妈妈的思念、往日的委屈都化作泪水从眼底流出,我跑过去紧紧抱住她。太阳在头上晒着,像外婆一样慈祥,又路过那条小溪,我看到几条鱼欢快地游来游去,仿佛它们的雀跃能与我共鸣。
牵着妈妈的手回到外婆家,她正在给我收拾行李。她怎么知道的?我没问出我的疑惑,外婆和妈妈也没有解释。“你俩闹脾气可别苦了孩子。”外婆对妈妈说道。“知道了妈,这次我俩也冷静下来谈了谈,决定好好过日子。”妈妈应着外婆,我没听她们讲话。思绪乱飘,我看到燕子妈妈在教小燕子飞,小燕子羽翼初丰,站在巢穴的边缘,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和期待。燕子妈妈站在旁边,用鼓励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孩子,嘴里发出轻柔而坚定的叫声,仿佛在告诉小燕子:“勇敢一点,你一定可以的。”小燕子似乎感受到了妈妈的鼓励,它挺了挺胸膛,尝试着展开稚嫩的翅膀。虽然最初磕磕绊绊但最后也飞出去了,我回头看外婆,外婆也在看着燕子发愣。“走了。”她看着燕子轻声说,我听到了,外婆不知道。
之后每年的寒暑假我都嚷嚷着要去外婆家,再后来升学,去外婆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我也很少见到燕子。上了大学,我拿着相机小心翼翼地去拍鸟,却始终没有拍到,要是能拍到燕子就好了,它才不会这么怯懦。黄昏时分我在阳台看着晚霞发呆,我想起了我外婆、外婆的村庄,村子周围是一片油菜花田。走进油菜花田,仿佛置身于一个金色的梦境。夕阳和花田接轨,村庄被金色渲染。这个时候每家每户的烟囱里都冒着烟,饭菜的香味总是飘得很远,香喷喷的手抓羊肉饭,冒着热气的奶茶,每天基本重样的饭菜,是外婆的一生。对于那里的人们来说吃饭不是模式化生活里的某个步骤,而是歌颂生命的插曲,热爱生活的象征。楼下的车水马龙按下了回忆的暂停键,画面切回了现实,我火速打电话跟妈妈商量暑假去外婆家。
又是一年春天,柳树长出小小的嫩芽,溪水从薄薄的冰下流过,冲刷寒冬的“锐气”。但是,儿时的童话世界的大门似乎已经对我紧闭,夕阳发出的暖光也不似儿时,好像垂暮的老人,有点像外婆。到了外婆家里,发现又有燕子在房梁上筑巢,小燕子叽叽喳喳地叫着。“它们又回来了。”外婆的脸上堆满了褶子,笑着说,没看燕子,在看着我。我待着无聊想出去转转顺便找儿时的小伙伴玩耍,可是出门才发现,村子变化很大,儿时的伙伴我也早已记不清他们的模样了。有种道不清的酸楚在心中蔓延开来,咸咸的液体试图冲破眼眶。
回去的前一天晚上,外婆做了一桌子的饭菜,都是我爱吃的。第二天早上,外婆说要送我们去车站,妈妈说她腿脚不方便不让她送,外婆也没再坚持。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望着窗外,把我儿时的风景重重地印在记忆里。
回到家,我打开书包发现多了一个小麻袋,是外婆自己缝的,里面是我小时候爱吃的零嘴。外婆把记忆放在小小的麻袋里,寄给了19岁的我。
多年后乡村安置房开始兴起,外婆的老家也要改建,木房子要拆了,外婆小心翼翼地把鸟巢移到了树上。房子建好的时候,是十月的末尾,树上的叶子大片大片往下落,跟着风走了。“它是舍不得南飞的燕子。”外婆喃喃自语。外婆让二伯在新房子上重新用泥巴筑窝,二伯却说:“这里以后要挂吊灯。”外婆生气了,一声不吭去和泥,她是要铁定了心在新房子里给燕子筑巢。二伯虽然嘴上反驳,但也没有阻止外婆,我想,二伯也知道,能陪着外婆的,只剩这些燕子了。燕窝里的燕子换了一批又一批,就像我、我妈、我二伯……外婆生命里的所有人像燕子一样在外婆家里筑巢,又一个个飞向远方,外婆永远在原地等着我们“返巢”。
外婆渐渐走不了路了,她的生命在被岁月的洪流冲刷着。我们时常围绕在外婆的身旁,聆听她讲述过去的故事,那些被回忆牢牢锁住的故事,成为我们生命中无法抹去的印记。她的话语中,充满了对过去的怀念,对家人的关爱,以及对未来的期许,被我们小心翼翼地珍藏在心底。被无情的时间消磨殆尽的是生命,被回忆牢牢锁住的是外婆在我们生命的所有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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