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爱丁堡古老的火车站一出来,游客肯定会被眼前一座黑色哥特式的纪念碑所吸引。纪念碑很高,正好在王子花园的起始处耸立着,分割着爱丁堡的新城区和旧城区,也是城市的最中心之所在。天气好的时候,会有身着苏格兰裙的男人站在纪念碑旁的马路上吹苏格兰风笛。哥特式的建筑,苏格兰独特的音乐,让你的心情一下子就从旅途跳进了这个国度的地理。纪念碑并非是全黑的,而是像经过无数年烟熏火燎後的颜色。而你断然不会想到,这一座地标一般的沧桑建筑是为了纪念一位作家的。
在爱丁堡认识司各特的过程是最特殊的,我并没有刻意去寻找他,而是爱丁堡生生把他给塞了进来。在爱丁堡住过三个月,无数次路过那座纪念碑,本以为坐在塔中的那个雕像是个民族英雄或者王公贵族什么的。在那里等过很多次人,拍过很多张照片,直到有次无意走近一看,才知道坐在中央那个长袍翩翩的人是瓦尔特·司各特。当时很是诧异,为什么在这里,一个作家可以受到这样隆重的待遇。仔细研究的话,会发现纪念碑里藏着所有司各特在小说里塑造过的人物,显然造这个纪念碑的时候花费了很多心思。我当时在记忆里拼命地搜集司各特的形象,心里很是忐忑,究竟是不是我对文字的认识过于浅薄,怎么无法把他的文字和这么隆重的影响力联系起来。
我敢说,你我眼中的司各特和苏格兰人眼中的司各特是截然不同的。一个外乡人,会很难理解瓦尔特·司各特在爱丁堡的地位。要知道,和爱丁堡相关的名人可是数不胜数,从达尔文到亚当斯密到《哈利·波特》的作者J·K·罗琳,爱丁堡却只把他们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在爱丁堡的时间越长,就越发现司各特在这个城市里留下的痕迹。爱丁堡有一座诗人博物馆,也是来了爱丁堡不可不去的旅游景点,也称为“三个诗人博物馆”,其中瓦尔特·司各特就是举足轻重的三分之一。上面提到的爱丁堡中央火车站“威弗利车站”,就是根据司各特的小说《威弗利》来命名的。他的影响力也不仅仅局限在苏格兰,在英格兰的萨里附近,也有一座名为“威弗利”的寺,因为这里是小说中的英格兰小伙子——爱德华·威弗利的故乡。
我曾经问过一位苏格兰的大学教授,为什么即便莎士比亚这样影响了整个英国文学的人,也不曾有一座这么壮观的纪念碑,而瓦尔特·司各特却有。教授先生幽默地一笑,撇了撇嘴巴,说:“因为他们是英格兰人,我们是苏格兰人。苏格兰人把自己跟英格兰人划分得很清楚,他们有着极度强烈的民族自尊心和自豪感,觉得自己才是独一无二的。”
不过,的确,把莎士比亚跟司各特相比是不恰当的,就像英格兰和苏格兰永远格格不入,他们打动人内心的方式不同。莎士比亚笔下的都是一些上流社会的生活,他总是站在一个上流社会的角度去写故事,而那些身份卑微的仆人、士兵,要么就是故事里的笑料,要么就是主人的附属品。司各特的小说不是这样,他大量的笔触都是在描写乡村的风光和普通的人群,字里行里真实地展露着普通人的生活。据说他是第一个在小说里以同情笔触描写农民的作家。我最欣赏他的就是他会在小说里仔细地描写女人不同的性格。比如在《威弗利》小说里,他描写了露丝和弗罗拉两个性格迥异的女人,前者贤惠温和,後者激进浪漫。在那个非黑即白的年代,在那个“女人啊,你的名字是弱者”的年代,司各特的思想已经非常超前了。这大概与苏格兰的平民气质有关吧,因为整个民族的平民气质,所以那里的作家才有了更加细致体恤的人文关怀,甚至对弱者怀着特别的关照。然而有着爵士封号的司各特在品位上却一点也不平民。他在艾博茨福德的居所宏大状观,据说也是影响了苏格兰庄园建筑史的一幢杰作。

同样的问题我还问过一个爱丁堡本地人。他听完问题後表情很严肃,一本正经地回答我说:“瓦尔特·司各特确立了我们苏格兰的i-dentity。”我喜欢这个回答,这个字眼让我可以把作家和这么隆重的地位联系在一起。我不知该如何准确翻译“identity”这个词,历史地位?国家禀性?民族的自我认知?
在爱丁堡馀下的两个月里,我一直在问自己,究竟是怎样一个作家,什么样的作品,才能让两百年後的人还严肃地告诉我这样的异乡人,是他确立了这个国家的“identity”。
第一次听一个苏格兰以外的人说司各特的名字是在去苏格兰高地的大巴上。我身边的新西兰老太太抓着手中的老式相机,激动地按着快门,一边激动地跟我说:“苏格兰高地真的跟瓦尔特·司各特描写的一样。司各特也许是把苏格兰风景描写得最成功的作家。在苏格兰的博物馆里经常看到一些苏兰的风景画,画的说明上有时会写,这幅画的灵感是来自于司各持的文字。我曾经在图书馆粗略地浏览过司各特的《威弗利》小说,我不是一个历史小说迷,并且对小说的背景詹姆斯二世党起义一无所知,读起来很是费劲,但我记住了司各特笔下那神秘浪漫,又处处惊险的苏格兰高地。他早年的诗歌《湖上夫人》里描写的卡特琳湖区也是一样的神秘浪漫,似乎永远在雾霭里—般。”
苏格兰高地是那种一眼望不到边的地方,云压得很低,似乎一伸手就可以够得到。眼睛的边界完全看不到人影,只有群山和河水追逐着太阳的光影在奔跑,那种广阔的场面如果没有亲眼见到是无法想象的。司各特从小在一个广阔的农场长大,在正式写作之前,他曾经收集过苏格兰的民谣民歌。在这种环境的耳濡目染下,难怪他可以将风景写得那么庞大,把历史写得那么浪漫,我想在收集苏格兰民歌的过程中,他一定对这个民族愈加浓郁地热爱和自豪。苏格兰是个特别的民族,每个人都对自己的民族无限自豪,每种文艺方式,无论是音乐、文字还是绘画都在描写这种自豪感,而每个人的心底也都隐藏着一些悲痛,所以愈发把民族性看得很重。就像电影《猜火车》里,一位爱丁堡男孩躺在草坪上大声嚎叫“我们有全世界最清新的空气又有什么用,我们还不是被英格兰人奴役着”。就像电影《勇敢的心》里,华莱士撕心裂肺地大喊:“自由!”
在苏格兰以外的世界,人们眼中的司各特是创造了历史小说先河的人,是一个把苏格兰风景描写得引人入胜的人。而我敢说,苏格兰人看到的并不仅仅是这些,他们看到的应该是司各特给这个民族带来的改变。他们看到了这个作家给民族带来的荣耀。曾经有人跟我说过,如果不是乔伊斯,他根本不会关注爱尔兰。一个成功的作家真可以把他的民族从默默无闻送到大众的视线之下,在这一方面司各特可能比任何作家都走得更远。
在爱丁堡,当顺着全市最著名的皇家大道向大道尽头的爱丁堡城堡走去的时候,你一定不会错过右手边的一个格子布的纺织工厂,你会诧异简简单单的格子竟能被苏格兰人折腾出这么多图案来。记得去年夏天的时候翻看过一本美国的时尚杂志,上面说当季的流行元素是“tartan”。“Tartan”原本完全是苏格兰语的单词,就是苏格兰格子的意思。如今“Tartan”大概是苏格兰最国际、最深入人心的东西了。很多人对苏格兰的印象就会是电影《勇敢的心》里,那些穿着格子裙的男人,没错,他们很是为自己的民族服装骄傲。苏格兰格子古老的历史是我这个异乡人无法揣摩的。我只知道每个家族都有自己的格子花纹,当苏格兰男人们要参加正式场合时,大部分买不起苏格兰裙的人会去店里租一套,并一定要找到自己家族格子的那种。你随便问一个街上穿着苏格兰裙的老人,他都可以跟你讲一通他们家族格子的历史,那种以格子为豪的劲儿很是让人费解。不过说到这里,你一定可以理解司各特曾经带给苏格兰人怎样的自豪了。
司各特这个人最辉煌的故事可能不是他写的小说或者诗歌,而是当年汉诺威王朝国王——乔治四世访问苏格兰时的一桩轶事。当时国王陛下行程是由司各特安排的,要知道乔治四世也是《威弗利》小说的推崇者。在司各特的推荐和安排下,乔治四世穿上印着司各特家族格子的苏格兰裙来到了爱丁堡。想象一下苏格兰人民第一眼见到乔治四世的情景,那么高高在上的人身着自己民族的服装出现在爱丁堡,并且还宣称,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格子,整个城市都沸腾了。到如今,你去爱丁堡大大小小的旅游用品商店,都还可以看到乔治四世身着苏格兰格子裙,英气风发的样子。苏格兰格子从那以後就传播了出去,你可以看到英格兰著名的“Burberry”风衣上印的就是苏格兰格。对于一个倔强、自尊、又总是遭遇压迫的民族,被乔治四世以这样一种方式来尊重,是一件多么膨胀,多么扬眉吐气的事情。
苏格兰人喜欢司各特的原因肯定各有不同,而可以肯定的是,司各特拥有也许是世上唯一的作家纪念碑,是因为他超越了自己的文字。他把苏格兰的风景和民族骄傲介绍给了整个世界。他用自己的文字影响力散播了民族性,给那里的人民带来了几百年都无法忘怀的自豪,这一点也许真是一代文豪莎士比亚也做不到的地方。有一种文字就是纯粹的,它忠于自己的信仰,它挑剔自己的读者,它不能以多数人的评判作为标准。他们提升的是文学,而司各特提升的是苏格兰。
文字可以自己沉醉在自己的游戏里,构建出一个文字的迷宫,也可以平易近人,让每个平常人都觉得自己也参与其中。两种文字在每个时代都是缺一不可的。作家也分为两种,一种是文字的作家,一种是民族的作家。文字的作家会被文字记住,民族的作家会被民族记住。但两种作家也都是缺一不可的,他们在一起才让文字有了向纵向横的张力。民族性极强的苏格兰人可能算是一个极端了,他们对非民族性的东西甚至有些不屑一顾的意味。你也许从来都没听说过拜伦有苏格兰血统。拜伦生前绝不提自己有苏格兰血统的事,那么爱丁堡的诗人博物馆也完全发现不了这个人的痕迹。我参加过几次爱丁堡的诗歌朗诵会,从来没有人朗诵过或者提到过拜伦的作品。我曾经疑惑过,为什么爱丁堡没有亚当·斯密的雕塑或者纪念馆,当地人的回答:“亚当·斯密跟我们苏格兰有什么关系。”是啊,他只是世界经济学之父而已,并没有对苏格兰起什么影响力。
三百年过去了,苏格兰依然是一个在自己的自尊中愤怒挣扎的民族。即便苏格兰银行和皇家苏格兰银行布满了英格兰的每个城市,但英格兰的小商贩们依然拒绝接受苏格兰印刷的英镑。甚至在欧洲别的国家,在外汇兑换的地方,会给英格兰印刷的英镑和苏格兰印刷的英镑设定不同的兑换汇率。爱丁堡可能是全世界最美丽最文艺的城市,苏格兰高地可能是最丰富最博大的风景之一。他们跳着自己的舞蹈,吹着自己的风笛,穿着自己的格子裙,在自己的民族骄傲里喝着自己的威士忌,拥戴着自己的英雄。
我喜欢在城市沉睡的时候坐在火车站对面小巷子的台阶里,眺望着在深蓝色的天空背景下,司各特纪念碑拉出来的黑色轮廓,我觉得那是爱丁堡最美丽的建筑。有时会有苏格兰风笛清丽的调子在巷子两边的高墙里回荡,无论白天你看到怎样的繁华,这个时候都不得不融入这个民族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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