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苒不是第一次见到他，可是从来没有这种呼吸停滞的感觉，也许这一次才能算是他们真正的遇见吧。而这一次的遇见，即使很久以后秦苒在心里复习了超过一百遍，对她来说，也注定不会成为一个褪色的故事。

　　他看着她，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什么也不流露，可是也很执着地不移开。

　　教室很大，能容纳下两百来人，文理零班、次零班都集中在这里上自习。时间临近上课了，人已经来了不少。秦苒站在门口饮水机旁边喝水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到正对自己两排座位远的地方倚坐着一个人。她很豪迈地仰头喝水，眼光那么一转就恰对上了面前人的眼睛。在秦苒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还在一边喝水一边与他目光对视，下零点七五秒她就被自己呛了一口水，于是赶紧猛地盖上水杯盖，俯身佯装拍了拍身边正在装水的女同学的背说：“我先走了哈。”秦苒近乎是大步冲向左手边的一排座位，慌忙之间被椅子撞痛了也只能咬牙在心里骂娘。她不确定那人是否还在看她，她只想低头快跑。

　　烈日灼心，没几天就彻底放了暑假，之前被拘在学校里上自习的学生们也都被放回家了。她不会再见到他。秦苒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就算了吧，反正以后也不会再有任何关联的，说不定就永远也不会碰见。

　　假期里的好几个傍晚时刻，整个世界都被光染成了柠檬黄的色调，好像戴上了一个唯美清新的滤镜。每当外面的小小奇观出现时，她总要想起那一天的对视。他到底看她作什么呢?秦苒从房间的窗户往外凝视一会儿，又起身走到阳台上。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统共这么两个想法，反反复复在这短短的假期里不断闪现。

　　去年学校办的那场篮球赛，秦苒记起，他也参加了。

　　最后一个还没结束比赛的球场被同学们围得紧紧实实，再想看到里面的情况除非你站到楼上去。被包围的球场里，他正位于罚球线外准备拿下这最为关键的一分。他的面色算是平静，更多的是专注。但在这热烈而紧张的气氛之下，压力也不由得袭上了他的心胸。这一球在手中迟迟还没有投出去。站在一旁观战的人群里有防守方球员的班主任胡娟，因为平时没事老爱莫名其妙地刁难学生而有了一个不好的口碑，但还没有人在明面上表达过对她的意见，此时她正在给他加倒油。他努力地调整自己的气息，却还是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状态，周围人的躁动更扰乱了他的几分心神。他朝带头叫嚷的胡娟喊了一声：“闭嘴!”这一下子，场上的嘈杂全都安静了下来，没有谁再说话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他和他手中的那颗球上。

　　同桌问秦苒：“你觉得今天这场球赛怎么样?”

　　秦苒回忆了一下答道：“有几场还是比较激烈的，十五班的那个男生打得不错，那个大家都喊“厂长”的男生我觉得应该是最厉害的。”

　　“嗯……”同桌一边思考一边应和着。

　　秦苒补充道：“不过我印象最深的还是那个朝九班班主任吼的男生，感觉超级凶，但是打起球来有一种很强的力量感和压制性，技巧也不错。”

　　“你说周灿啊，确实，他球打得不错，但是在球场上要是不小心被他撞到一下真不是闹着玩的，人直接散架。”同桌认真地说。

　　“他看起来真的很凶。”秦苒小声说。

　　“没有，他平常是个很温柔的人。”同桌正色道。

　　秦苒有些没想到，但鉴于同桌是和周灿玩在一个圈子里的人，对周灿当然比常人要更加了解，所以心里便对他改观颇大。

　　终于等到了开学，秦苒是第一次这么急切地想要马上结束假期。可是开学就能再遇见他吗?谁知道新分的班级会怎么安排。秦苒一瞬间又泄了气，好像之前绵绵无期的等待一下子没有了着落。她突然反问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她也搞不明白了，好像头脑发热了一般，一热就热了这么多天。她扯了嘴角笑了笑自己。

　　当天晚上的自习课间，秦苒从前门进教室的时候，她突然感觉隔壁后门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好也在往里走。秦苒下意识地把已经进门一半的身子又退了出去，几乎是屏住呼吸扭头往隔壁看了一眼。是他，是他!一种兴奋从心底升腾起来，喜悦不由分说地爬上了她的面容。这种有点可笑的境况，应该叫喜形于色吧。教室里的人低头做着作业，走廊上的人谈笑着，走动着，又或凝立着，谁也不知道她度过了怎样的一秒。

　　回到座位，她盯着空气看了一会儿，觉得脸上有点烫。上次同桌说他叫什么来着?周什么?秦苒把脑子里的东西都倒出来翻找了一遍也没找出“周”后面到底是个什么字。算了吧，不去想了，也不去问。不知道为好，知道了又作什么用呢?她的前门和他的后门，虽然只隔了一道窄窄的墙，不到半米的墙，但是没有瓜葛就是没有瓜葛，再近也没有用。

　　第一次见到他其实是在高一的时候，那次他从球场汗流浃背地往教学楼走，同行的朋友还问秦苒“你知道他是谁吗?”那时候他还有些壮，不像现在这样匀称。高二的某一天他靠在阳台边上休息，秦苒和两个同学从一个她没走过的楼梯上去，正经过他站着的那段走廊，而前一分钟那两个同学还在说着周的绯闻轶事。还有某一天的上午，秦苒看见他从自己班级的窗边经过，这时一个女同学还向她调侃了周的发型。

　　秦苒这些天慢慢梳理出了从前关于他的所有遇见，可是，他究竟叫什么名字呢?

　　转眼到了高考前的三个星期了。高三年级组织集体去附近的一个特色度假点游玩，好让同学们考前放松放松，调整出一个比较好的状态来迎接这场战役。每个班按顺序坐上大巴到达目的地，随着导游的引导在草坪上玩着一些集体游戏，然后又各自去玩一些游乐设施。午饭是在度假点的大礼堂吃的，是早早就订好的盒饭。秦苒吃完饭想自己随便走走，绕着绕着就到了一条走廊，迎面对上前方来人的眼睛。真巧。这次秦苒没有选择躲避视线。他在朝她笑，没有看错，他笑得那么温和。

　　高考结束那天也下了雨。班主任开完一个简短的班会就让同学们回去了。秦苒撑着伞，有些恍惚地准备回家，脚下像踩着云，轻飘飘的。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第二教学楼后的那条路，高大的树木把雨遮住了一些，青翠的叶子好像要渗出汁液。秦苒忍不住回头往二楼那个贴着天蓝色窗花的教室望了一眼，有一个窗子开着，窗边正好是周灿端正的犹如塑像的身躯正抬头看着前方的样子。

　　他的名字叫周灿。是连输入法都牢牢记住的名字。

　　有些人也许已经从你身边经过了无数次，可是你却从来没有在意过。匆匆路过的很多人里，应该也有一两个重要的吧。从一个夏天到另一个夏天，太阳将雨水蒸发，本来虚无的爱便化成雾气慢慢消散。

　　有几句没发出去的话还一直留在便签里：我喜欢你笑的样子，温暖和煦，可以融化坚冰;可是也喜欢你不笑的样子，端正傲然，说你是深山里挺拔的竹，飞云里翩跹的鹤大概也要落于俗套。

　　秦苒笑了笑，觉得自己太矫情，手指停留了一会儿，最终没有按下删除，而是息了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