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长假陪父亲去故乡旧宅。房子早已拆掉，半年没回去，宅基地上长了一蓬蓬野草，也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野树苗。宅闲草木疯，有的已经蹿出去两米高。按照惯例，我和父亲要用镰刀、小锛子把野草和小树苗去除。乡人有规矩：即便故宅寥落，也不能任由衰草蔓延。因为那毕竟是家，田园将芜，就要回来拾掇拾掇。

　　父亲割草，我用小锛子砍野树苗，各自忙碌。突然，父亲停了下来，喊我去看。我以为父亲遇到了蛇，赶忙跑过去，顺着父亲手指的方向定睛一看——呀，一群灰灰菜。说它们是“一群”，因为可以明显看出来，高低错落，长相和气质相似，貌似是一家子。

　　灰灰菜的叶片上覆着一层银灰色的粉状物，远看是青绿色，近看是银灰色夹杂着绿色，且有一种荧光一样的光泽，很是特别。这些灰灰菜被野树和杂草遮蔽，并没有长太高，也可能因为它们初夏才发出来，尚且嫩着呢。父亲如获至宝，停下手中的活儿，掐去这些灰灰菜上面的嫩芽头，放在塑料袋里，口中念念有词：“今天我们有口福了，有口福了!”

　　灰灰菜本为野草，却是嘉蔬。嫩时的灰灰菜，掐其嫩叶，用清水洗净，拌了面粉，放屉上蒸5分钟许即熟。而后用盐巴、麻油、蒜汁、米醋做成的调料拌匀，即可食用。灰灰菜有涩涩的口感，涩后有浓郁的鲜爽气息，别有一番风味。

　　早些年祖母在世时，常见她这样蒸食。那时候，麻油还相当金贵，每次做灰灰菜，祖母都要淋上许多麻油。祖母说：“灰灰菜这东西，初尝有些寡，要多放麻油，麻油把蒸菜喂足了才好吃。”一个“喂”字，让祖母说的话像野菜一样接地气。

　　念及旧时光，每年春夏之交，清明至谷雨间，树上、地上多有野菜可寻，榆钱、荠菜、面条菜、婆婆丁、扫帚菜……不胜枚举。此季的餐桌上，蒸菜你方唱罢我登场，好不热闹。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野菜就是最好的佐证。

　　后来，随着乡人的日子逐渐殷实，蔬菜规模化种植，可以选择的蔬菜种类日渐增多，野菜逐渐被冷落，此次再尝，犹如多年前无故被风吹散的一张旧信笺，他日突然劈面相逢，如晤旧友般亲切。故乡连着胃，每个人的胃口都是一座宝藏，开启宝藏的钥匙往往寄存在故乡的草木嘉蔬之间。

　　读孙犁先生的《晚秋植物记》，关于灰灰菜，有这样的句子：“雨后野草丛生，其中有名灰菜者，现在长到一人多高，远望如灌木。家乡称此菜为‘落绿’，煮熟可作菜，余幼年所常食。其灰可浣衣，胜于其他草木灰。”在我的家乡，灰灰菜老了之后不会立刻被烧掉，而是先用来扎篱笆。篱笆日日风吹日晒，叶子早落尽，风吹走了灰灰菜草茎之中的水分，这时候拿它来填灶烧火，一点儿也不浪费。

　　灰菜嫩，餐桌之上好菜肴;灰菜老，盥洗盆中滤灰烬。我喜欢灰灰菜的另一个名字：灰藿。一生之中，可供我们挥霍的时光不多，与一生之中可以吃到野菜的机会一样难得。

　　整饬旧宅的那天傍晚，父亲拎着一大袋灰灰菜回家，母亲在厨房里烹饪时，父亲就守在锅灶前。水沸了，蒸屉之上嘶嘶吐雾，父亲深嗅一口，眯着眼睛一脸享受地说：“就是这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