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这辈子吃过无数苹果，记忆最深的，却是小学三年级秋天吃的那一个。它颜色乌红，如猪肝上涂了玫瑰油，表皮光滑如新刷的皮鞋，润泽丝滑，有包浆感，而且香味扑鼻，一果在手，宛如一林在侧。我至今都有把苹果放在床头助眠的习惯，就源于它。

　　这个苹果，与我的虚荣心和妈妈的好胜心有关。

　　那天，班上有位姓陈的同学造句时写了这样一句话：“爸爸出差回来，给我带了一个乌红苹果，又香又甜，真好吃!”老师表扬了他，这让一向视通过造句受表扬为“专利”的我，有一种被侵权的不爽。

　　下课时，我故意找碴儿，对陈同学说：“苹果只有青的、粉红的和红的，哪里有乌红的?你爸爸给你带的不会是茄子吧?”

　　周围同学都被我这句抖机灵的话惹笑了。

　　陈同学不屑地摇了摇头，一脸“孺子不可教”的表情，仰起鼻孔扫视我们一眼，扬长而去。

　　第二天，陈同学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乌红苹果，法宝一般摊在掌上，在大家特别是我的眼前舞了一番。一股异香撞入鼻腔，我顿时有种落入苹果堆的感觉。大家的眼神黏稠如熬化的麦芽糖，被生生扯着，个个摇头晃脑，一片惊叹。

　　对我们这些出生在不产苹果的地方的人来说，没见过乌红苹果很正常，没人天生就该知道所有事情。但那个时候，我哪里懂这些?只觉得别人知道乌红苹果而自己不知道，就是被打脸，就是丢人。陈同学那个散发着嚣张的香味的苹果和大家热烈的惊呼，都让我感到羞愤。

　　陈同学那时也还不懂见好就收，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他把苹果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给了除我之外的所有人每人一片。每送出一片，就谦卑地说一句：“尝一尝，这‘茄子’……可甜了!”

　　二

　　不能不承认，他的反击非常漂亮，让我身心都遭到一万点以上的暴击。

　　回到家，我闷闷不乐，连妈妈专门为我做的土豆丸子也没能让我转悲为喜。妈妈一眼看出异常，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又闯祸了。

　　我把事情掐头去尾地给她讲了一遍，掐的是说茄子的部分，强调了陈同学展示苹果的得意和分苹果时的傲慢，并且觉得对方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人家，认为我们没吃过或见过那些高级东西。我知道说这些更容易让妈妈与我同仇敌忾，也更容易引发她对我委屈情绪的共鸣。

　　确实，这是妈妈的痛点。作为一个生于穷人家，长于穷人家，与“穷”字搏斗了一生，最终没有摆脱它的女人，她最害怕、最愤怒的，就是别人说她穷，说她没有见过或吃过什么东西。我弟弟3岁时去亲戚家，吃到人家端来的红糖醪糟蛋，惊呼“我从来没有吃过蛋”。其实，他想说的是“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蛋”，但表达不畅，说成“没吃过蛋”，让妈妈脸红了好久，并天天想方设法、变着花样地让弟弟吃蛋，每次吃罢，都会叮嘱：“不许给别人说你没有吃过蛋。”

　　不独是蛋，妈妈还不喜欢我们说没吃过别的什么东西，只要有什么新鲜东西，她一定会买来给我们尝尝，以免我们显现窘相，被人瞧不起。

　　苹果这件事无疑戳中了她的痛点。

　　之后的几天，她像着了魔一般，逢人便打听哪里有乌红苹果。多数人都一脸茫然，只有少数人知道陕西、甘肃、山东和西藏有。但这些地方对她来说，实在太过遥远。我们县城当时只有一家蔬菜水果公司下属的水果店，卖的是产地在方圆百里以内的龙泉水蜜桃、茂汶苹果，很难有更远地方的东西。

　　三

　　遇上困难就停手可不是妈妈的性格，何况还涉及脸面问题。一股莫名的胜负欲，让找到乌红苹果这件事成为她的一个执念。

　　为此，她找过建筑公司采购员朱爷爷、常出差的律师王伯伯、经常从外地背回爆竹的黄二娃，以及在机场上班的大表叔。这些在她眼里神通广大的能人，都明确或委婉地表示了拒绝，这让她感觉有些沮丧。就在她几乎已经放弃，准备承认自己确实无能之时，爸爸回来了。

　　那时爸爸在成都上班，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骑行100多里路回来，因为他回来的时间不确定，因此妈妈并没把找乌红苹果的希望寄托到他身上。但那次爸爸带回一份巨大的牛油米花，这让她原本已近余烬的想法又死灰复燃。她知道，爸爸虽是个穷木工，办不成多大的事，但他身后那座大城市却是一个埋藏各种可能的宝地。她就曾在那座城市宫殿般的菜市场里见过黄瓤的西瓜和紫色的红薯，那乌红苹果想必也是有的。

　　那天碰巧爸爸心情好，就答应了。他并不是一个善于讨妻子开心的男人，但那个乌红苹果能让他显示平常引以为傲而妻儿并不太买账的见识与本领，因而，他爽快地答应了。没想到这时的爽快，让他吃了不少苦头。

　　多年后，一次酒后聊天他说漏了嘴，那年他回成都后，先后去了周围各大农贸市场，那时售卖水果和蔬菜的店都是国营的，货品虽门类和花样比县城略多，但本质上并没什么差异。就在他觉得已尽了全力并想好了说辞安抚妈妈时，一位叫王老虎的同事找到他，问他是不是在找乌红苹果。王老虎有一个小老乡是司机，前段时间去西藏出差回来带了几个苹果，乌得发黑，黑里透红，可能是他要找的那种。

　　爸爸问对方要啥回礼。

　　王老虎说：“他要结婚了，还缺个被面，你们不是在装修演播大厅吗?把包墙面裁下的金丝绒边角料给他捡几块就行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爸爸心里却直犯嘀咕——虽说是边角料，但那是金丝绒啊，是寻常人家想也不敢想的东西，拼成被面，是可以换台收音机的。

　　犹豫再三，最终以4个苹果成交。爸爸为此，提心吊胆地将金丝绒边角料掖到裤子里带出工地，大夏天的，真不容易啊。

　　四

　　苹果拿回来了，照例是奶奶家一个、外婆家一个，我们家本应爸妈分一个，我和弟弟分一个。但妈妈只切了一个，每人四分之一，然后用一块新手帕将最大、最光亮的那一个包起来，放进我的书包，让我第二天拿去学校给大家分，第一片就给陈同学。

　　那晚，我们小小的家里充满了好闻的苹果香气。

　　第二天一大早，我背着装了苹果的书包蹦跳着去了学校，从包里拿出苹果，给大家切。我没有如妈妈所说那样从陈同学开始，那样显得太刻意，我只是按照座位顺序递到他面前，他扶了扶鼻梁上那副我们班上唯一的眼镜，看了一眼我手中的刀和薄薄的一片苹果，冷冷地说：“我不要，早吃腻了!”

　　苹果又不是肥肠，怎么会腻?他生气了，我很高兴!

　　但这份高兴只维持了两节课。

　　课间操之后，我以为躲到哪里去舔伤口的陈同学满头大汗地背着鼓鼓囊囊的大书包回来了，逢人便塞一个乌红苹果，比我的更大、更光亮，每发一个就看我一眼，头一扬，眉一挑，十分讨厌。

　　那一刻，我突然清晰地明白，我努力挣扎够到的天花板，只是别人的脚板心。就像多年后读到《小王子》，看到小王子仅有的以为是世上最美、最高贵的唯一一朵玫瑰，不过是另一个星球上随处可见的寻常花朵时，我非常伤心。

　　就像保罗·塞尚用一个苹果改变了美术史，那些乌红苹果也改变了我的人生。从那以后，我明白了自己的真实处境，不再与人攀比，也不再将喜怒系于自己无法掌控的事物之上。这虽然让我少了几分天不怕地不怕的气质，却同时让我少了许多求而不得的尴尬，同时让妈妈少了许多无法满足儿子小小需求的悲伤。

　　那天的“败绩”，我直到今天也没给妈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