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5年前，我的同事袁姐在招募育儿嫂的地方遇见了小王。当时小王刚从新疆摘棉花归来，脸黑得发亮，牙白得惊人，头发像晒黄的稻草，盖住了眼睛。袁姐问她：“你带过婴儿吗?”

　　“没。可我有劲儿，5岁时就背着刚满周岁的弟弟坐在小板凳上烧大柴灶。”

　　“知道辅食怎么弄吗?”

　　“不知道，但我记性好，你教我一遍就会了。”

　　袁姐有点儿犹豫，有经验的育儿嫂多得是，她们甚至都不围拢来讲价，只是站在一旁嗑瓜子，等着主顾把毫无经验的小王扒拉到旁边。已经带过好几个婴儿的育儿嫂通常很松弛，并不会表现得像小王这样急切，她们知道，急切是谈不了好价钱的。她们心里也笃定，同样是带5个月大的婴儿，主顾没理由看上刚从棉花地里钻出来的18岁少女——小王看上去还像个毛毛躁躁的小孩呢。

　　小王看袁姐犹豫，急了，从包里掏出一包新棉花，递给袁姐：“你让我带娃吧，我这刚摘的新棉花可以给孩子做开档小棉裤。你摸摸看，多好的长绒棉……”袁姐摸了摸那棉花，柔软如云朵，里面的棉籽儿还没来得及揪去，不知为什么，袁姐被感动了，将小王带回了家。

　　之前，小王刚跟着村里的务工队没日没夜地摘了两个多月棉花，头发乱糟糟的。袁姐便用剪刀替她剪了头发，又替她梳了3遍头，才把打结的头发完全梳顺。梳头梳到第三遍的时候，小王抽抽噎噎地说：“自从我奶奶10年前去世后，就没人给我梳过头了……”

　　头发梳好了，小王立刻成了袁姐的左膀右臂。她对孩子的细心世间少有，样样事情都考虑到了——孩子的床，不能对着空调出风口;孩子的小衣裳，洗过后要用开水烫一遍;小王早早盛好米粥、吹凉，把所有人碗中的粥衣刮下来，全部放入孩子的小碗里，因为有营养;小王出去买鸡蛋，坚持要买3种蛋：孩子吃的蛋规格最高，袁姐吃的次之，袁姐老公和小王吃的，就是最普通的红壳蛋。袁姐老公对袁姐开玩笑说：“原来你的护卫天使，就是这个黄头发的黑皮肤女孩。”

　　袁姐一开始出于矜持，并不愿承认自己与小王的关系有多紧密。直到有一次，她父亲突发急病，还差3000块钱医药费。小王听见袁姐焦急地打电话，便把自己攒下的工资拿了出来。

　　袁姐大吃一惊，她没想到小王愿意借这笔钱。小王说：“我看你这么慌，路都走不稳了，还是快去救人要紧。”

　　袁姐说：“下个月、下下个月，我都可能还不了你，你还愿意借给我?”小王简单回应：“孩子上幼儿园前还清就行，因为估计那个时候我要离开你家了……可能将来，我就不做育儿嫂了。”

　　二

　　小王这份提前一年到来的惆怅，让袁姐再次动容。她跟老公商议：既然小王说不想再做育儿嫂，不妨提前留心一下，替小王挑选下一任主顾。小王既直爽又聪明，应该给她找一个好主顾，最好是那种退休的老知识分子家庭，老人生活能自理，就是跟前缺个讲话的人。小王性格外向，爱唱又爱说，面点做得也不错，去了的话，能给主顾解闷。小王还能跟着他们看书、学文化，说不定将来能在城里找到别的落脚点。

　　袁姐老公觉得这主意好，两口子把熟人圈子全梳理了一遍，还真找到了合适的人选——袁姐老公同门师弟的舅舅——姜爷爷，他今年71岁，是搞育种杂交的教授，老伴郑奶奶69岁，退休前在大学里教会计。老两口都是山东人，女儿女婿都是博士，已在大洋彼岸定居多年。年纪大了，他们揉不动面，怀念从前在老家时常做的老酵发面的小包子。小王性格外向，郊游的时候能爬上树撸槐花儿，也能采荆棘丛中的野山楂，她做的槐花蒸、熬的山楂酱，真是一绝……女主人郑奶奶对小王很感兴趣，约定等袁姐儿子上了幼儿园，就让小王去试工。

　　袁姐听了介绍，还不放心，跟老公找了一个机会，带着水果和小王做的三丁包登门拜访：“就想看看我们把小王托付给他们，有没有看错人。”

　　去了一看，姜爷爷的房子不小，一南一北两个阳台上，姜爷爷养满了兜兰、卡特兰、月季和天竺葵，并将这些花编了号。这些花都是他和他的研究生团队选育的，花朵颜色浓郁，有丝绸感，病虫害还少。袁姐与老公交换眼神：能花三五年时间选育新的花种的人，想来也有耐心调教一个20岁左右的乡下女孩。

　　后来，小王跟姜爷爷学会了扦插角堇和月季。阳春三月，插活的植物发出新枝，打起花芽，小王高兴得抱着郑奶奶转圈。接着，她兴致勃勃地骑着自行车，将自己插活的花送给袁姐。

　　袁姐问她过得怎么样，小王噘嘴说：“就有一点不好，郑奶奶非要我去学财会。她要介绍我去跟着她的大弟子旁听，一礼拜上4次课，都在晚上。我一见到数字，脑壳里全是糨糊，不知道郑奶奶咋想的，我要是真考上了会计，她就找不到我这样的保姆了呀。她到底是想留我，还是想赶我走?”

　　袁姐抱了抱回来看望她的小王，又攥着她的手。这双手已经比采棉花的时候柔嫩了很多，食指与中指侧面磨出的嫩蚕豆大的老茧都不见了。袁姐暗自欣慰：看来小王在郑奶奶家过得不错。她鼓励小王说：“老一辈读书人一直有诲人不倦的习惯，你做事合他们的意，他们当然想留你。他们跟你感情深了，也会为你的将来着想。”

　　袁姐讲完，忽然看见小王眼里含满了热泪。那一刻，这个在棉花地里每天能摘100公斤棉花的小个子女孩，就像平原上一颗圆滚滚的、黑亮的露珠，带着黎明时难得的清凉之气，散发着百折不挠的光辉。

　　三

　　小王后来回忆，是袁姐的劝说彻底改变了她。

　　之前，她将公式与数字看作一群开联欢会的蝌蚪;与袁姐谈完话后，她像突然开了窍一样。与此同时，为了让她按时上会计学课程，全家人把晚饭时间提前到17点15分，郑奶奶也会亲自炒菜。虽然小王吐槽郑奶奶做菜时像列会计公式一样，总是一个味儿，但她还是很感动。因为郑奶奶往她的饭碗里夹红烧肉时的眼神，与当年在乡下土灶的灶口偷偷递给她一个炭灰山芋的奶奶简直一模一样。

　　25年倏忽而过，如今的小王已经在一家规模很大的制造业私企当了5年财务总监了。之前，她花了14年考了财务工作需要的所有证件，并把公司财务工作中的所有窍门摸得门儿清。再之前，她在郑奶奶家当了近3年保姆。

　　小王逢年过节时依旧会来看望袁姐，看望老伴去世后住在养老院的郑奶奶。她带着刚考上大学的儿子和高大憨厚的工程师老公，有时，还带着她刚养的小猫。她想与55岁的袁姐和91岁的郑奶奶分享自己生活中的点滴变化。她知道，是城里这些萍水相逢的雇主接力托举了她，让她在生活的沟壑之上，找到了一条尽力腾挪、奋发攀缘的小径，让她成了今天的小王。

　　对于她的感念，郑奶奶笑着回应：“那是因为你第一次在我家打扫卫生时，把中式家具雕花中积的灰也一一擦干净。要不是看你这般仔细，我也不会帮你。”袁姐则笑言：“要不是在招募育儿嫂的地方你不管不顾地掏出一包棉花，说要给我儿子做开档小棉裤，咱们也不会有这段缘分。命运的齿轮，最初的那一下，是你自己推动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