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入夏以来,妈妈每周都要给我买菜。
回县城老房子生活后,妈妈最喜欢的就是那里的菜市场。她说,附近找块荒地种点儿菜的人家会起早摆摊售卖新鲜收获的仨瓜俩枣。也因此,她非要给我买菜,每周六早上拖着拉杆小车一番采买,回家再择菜,有的还要进行深加工,估摸我起床吃过早饭了,就发消息问:“来拿菜吗?”
妈妈总会将买的菜在客厅摊开,一样样讲述,每一样蔬菜都有故事——“卖瓠子的是个老人家,年纪很大了,不忍心不买。”“辣椒是一个老太太在自己家院子种的,你看长得多漂亮,舍不得不买。”“这一把香菜好嫩,可惜就剩这么点儿了,我都买了,那个人正好收摊回家。”……买完蔬菜后她去买肉,县城有家肉铺的猪肉很香,如果要买猪小排,就要提前打电话预订,第二天早起去拿,“晚了就抢不到了”。遇到有人卖土黄鳝,她就买活的带回家,先养在盆里,算好我去拿菜的时间,提前半小时剖好,分段装袋。关于黄鳝,如果不是妈妈做这些,我是宁可不吃也不会买的,我喜欢吃,但打小就怕。
这个星期去拿菜,妈妈指着客厅里一字排开的菜介绍道:“这是给你买的‘四瓜’。”“什么是‘四瓜’?”“黄瓜、苦瓜、丝瓜、冬瓜,这四种瓜。”妈妈掰着指头讲,有种小小的得意。“这是给你买的四种葱,小葱、中葱、大葱,还有洋葱。”“还有中葱?”“对啊,你看,小葱细细一簇,大葱粗长,这种比小葱粗比大葱细的就是中葱。”又指着另外两袋说,“买了六条黄鳝,有三条我洗好分段了,回家后你就直接做;另外三条没洗,洗了就没那新鲜劲儿了,放冰箱冷藏,明天再做了吃。”“里脊肉切成肉丝分成小份了,炒菜的话每次拿一份就行。”“冷冻盒里是小河虾,野生的,平时不经常遇到卖的,遇到几两我就买几两,这都是这星期攒下来的。”
每样菜分量似乎都不多,但合起来沉甸甸的。我和丈夫把菜拎到车上,慢慢倒车出去。爸爸也出来送,瘦瘦的身影,微驼的背。摇下车窗和他们挥手,妈妈举着芭蕉扇又说:“青菜都没洗,记得洗啊!”

二
是的,妈妈每次把菜择得太干净了,令人总有是不是洗过的错觉。洗菜时只需在水龙头下冲几遍捞出来就行,以至于我都不知道有的菜还有很多麻烦的前置步骤。
比如夏天时我喜欢吃的红薯秆和南瓜藤,红薯秆配上蒜蓉和红辣椒段素炒,清爽可口;南瓜藤又软又嫩,有种特别的清新口感。我推荐给好友,她也去菜市买,买回去抱怨处理起来如此烦琐,我这才知道——红薯秆和南瓜藤不仅要挑嫩的买,还要一根一根剥去外面的筋皮,特别是南瓜藤,外面还有一层绒毛丝,要撕干净。
除了菜,妈妈还为我买好了生姜、大蒜这些配料。记得有个网友发帖,说她妈妈让她买块生姜回家,她买了一块,觉得很普通,但她妈妈一直夸她生姜买得好,然后她贴出了那块生姜的照片。那段文字和底下的评论都看得人心里暖暖的。这一次,妈妈也给我买了块姜,回家收拾时忽然想到那段文字,想到我从没以欣赏的心情仔细端详过妈妈买的菜,就把那块姜拿出来看,不禁也发出感慨——这块姜可真漂亮!只是习惯了含蓄,我给生姜默默拍了照,却不好意思直接对妈妈说。
但是每次我做好菜——用的是妈妈给我买的食材,我都会拍照片给她看。妈妈会迅速回一个“笑脸”,再加上三个“大拇指”。
“好吃吧?”
“好吃!”
三
爸妈在城里住了一阵子,又提出要回老房子住,因为买菜方便,还因为老朋友、老同事都在那里,时常可以一起散步聊天。
老房子很旧了,每次回去我都要到每个房间看看——爸爸的衣柜要重新买,妈妈还缺几个收纳抽屉,卫生间的窗帘要换了,院子里要增加花架……我买了防滑还带荧光条的拖鞋,想着他们起夜时低头就能找到鞋子,还给他们网购了一些小零食、小物件。快递一样样送到时他们都会说:“怎么又买东西了!”嘴上抱怨着,心里却像拆盲盒一样乐在其中。
妈妈也总想着为我做点儿什么,比如买菜,这是她擅长的领域。尽管我一再说网上就可以买菜,而且快递直接送到家,她还是坚持她买的菜更好、更新鲜。于是,我们达成了默契,每周或每隔一周,我们去拿她买的菜。而每次拿菜的时候,我都去厨房看看他们平常吃的小米、藜麦、莲子等是不是该补货了,房间里有没有换上薄被,客厅的空调有没有舍得打开。
回到自己家,把妈妈买的菜收拾就位时,心里都会一闪:“这是80岁的妈妈给我买的菜啊!”紫苋菜、绿丝瓜、七孔的藕——它们是在证明,需要和被需要都很重要。
四
时常想起那张叫“暗淡蓝点”的照片。那是1990年2月,NASA(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旅行者1号探测器在距离地球约64亿公里处回望太阳系拍的。照片里的地球,只是一个小小的淡蓝色光点,0.12像素,悬浮于宇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那块漂亮的生姜、那些家人间的琐碎对话,也都藏在这暗淡蓝点的褶皱深处——时间与空间交集,镜头由远及近,再由近推向远,宇宙的黑暗丛林中,能让心抓住的浮木,原来就是这一粥一饭连接起的普通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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