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暑假过得多么混乱。困乏袭来，随时随地都能睡着，睡得那么沉，没有做梦，更不说梦话，仿佛自己和世界都不存在似的，醒来以后只有惊奇：自己是谁?面前的世界忽然这么明亮宽敞，而且美得令人费解，陌生感强烈，好像刚被谁画了出来。

　　生物钟被酷热打乱。有时候夜里睡得很晚，鸣虫不再相陪，天上的星星数来数去一颗也没有落下。我们在等凉风，在暑热中终于飘来细若游丝的凉意，刚搭在皮肤上就融化了，继续耐心地等着，直到夜色深沉。这时候惹上身的可是一缕缕凉爽，仿佛青绿的树叶贴在皮肤上，舒服惬意。眼睛一闭，睡梦就立刻覆盖我，我心甘情愿成为它的俘虏。如果白天吃的西瓜太多，在清晨到来之前会醒来一次。那时天还黑黑的，星星一闪一灭。我睡眼蒙眬，却能凭感觉钻入小树林小便，然后返回打麦场接着睡觉。正常情况下，我会睡到自然醒，醒来天已大亮，阳光刺眼，气温高升，摸了摸后脑勺，那里早已湿淋淋一片。肚子饿了没有关系，母亲正掂着亮晃晃的铜勺盛饭，滚圆喜相的大馒头刚出锅，热气蒸腾，充满熟悉且亲切的诱惑。

　　天气这么热，父母允许我们暂且放一放作业。夏天唯一的大事就是避暑纳凉吧，哪里凉快就到哪里去。觉可以晚些睡，你想早早地醒来，在清醒状态下追寻丝丝缕缕的凉意，也没有人阻止。

　　夏天是一个自由的季节，每个孩子都得到特许，只要安全，便可任凭你胡闹。我爬上高高的树，要么去捉金蝉、天牛，要么什么也不干，只是贪恋大树树冠里浓绿的阴凉。那里躲着一朵饱满安静的云，会有小小的水滴洒落在灼热干燥的皮肤上。

　　我跟着伙伴们到河湾里游泳，大人们不放心，会在旁边守着，结果也被我们拉下了水。在水中是最疯狂的时候，每个孩子都仿佛生了鳞片、鳃和鳔，变成有鳍有尾的鱼，要让清凉的河水沸腾起来，要征服每一道波浪，要搅浑这个清澈见底的水下世界。我们在水中飞驰冲刺，在水中垒起石块后又轰然推倒，在水中拼杀出刀光剑影。到处是激烈的水花，喧闹和河水灌满耳朵，天空坠落河湾，大朵大朵的白云在水中挣扎，刚刚复原又被我们踩碎推开……我们每天要跟河湾见三次面，洗澡洗得勤，皮肤光滑如抹油，却也越晒越黑，黑得像蝙蝠一样，并不好看。快乐和遗憾相互交织在一起，暑假就是这样混乱，没有办法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一清二楚。

　　二

　　我们盼望着卖冰棍的人进村，早已将大人们喝空的啤酒瓶准备好，手头阔绰的时候还有零花钱。用一把亮闪闪的长刀“咔嚓”一声破开皮绿瓤红的大西瓜毫无疑问是夏日里的一大快事，而吃冰棍是罕见的事儿。那时家家户户都没有冰箱，接触到的最凉的东西无非是刚从老井里提上来的井水。而冰棍不知比井水沁凉多少倍，剥开包装纸，还冒着团团凉气，似云似雾。气息越神秘，你就越想揭开这份神秘，仅用眼睛看看肯定不行，你还得拥有这个奇迹，用自己的热忱融化它，直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方才心满意足。

　　我用几个啤酒瓶换来一根冰棍，不得不珍惜，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剥开包装纸，半闭着眼睛用舌尖轻轻一舔，一股凉气扑进口腔，涌上舌头。冰棍在刹那间冻住舌尖，你并不担心，反而有意稍作停留，享受那种沁入舌苔的冰爽，再徐徐地挣开，脱离冰棍的冻结。睁开眼睛，面前的世界已经改变，不再那么燠热、令人烦躁，接下来将会拥有这迷人的冰凉和那种比西瓜还要甜的滋味。我一下一下地舔着，细致专注，不觉得吃相丢人，舍不得浪费一滴融化的冰水。为了跟上冰棍融化成水的速度，后来只能尽快吃掉它，小块状的冰凉滑入身体的深处，连灵魂都激动地颤抖了一下。

　　有吃有喝，有玩有睡，整个暑假，我们被父母照顾得很好，玩心大发时，照样要在院里院外追逐打闹，连自家的鸡、鸭、鹅也会躲着我们。村里有一匹枣红色的马，我们奔跑起来比那匹马还要快。父亲骑着自行车去代销点买盐，我们在后面追，当跑到自行车前面，就得意扬扬地撤退回家。邻居家新买了一辆三轮车，我们不屑于追，三轮车“突突突”地大喊大叫，直冒浓烟，却总落在我们后面。这些在夏天里做的事，在大人们看来或许是傻事，我们却觉得比以往更痛快、更过瘾。天气热并不怕，怕的是热气闷在心里无法释放，多喝凉开水或多吃水果，再热的一天都能顺顺当当地度过。

　　三

　　暑假过得没有计划，遵循着天气、时间、农活和肚子的欲望。心情好时会做一点儿作业，心情不好时也会做一点儿作业，如果连作业都不做，心里就会觉得愧疚，对不起这么自由奔放的夏日。比起其他孩子，我得到的夸奖多一些，我还是能在混乱中找回自己的爱好、梦和责任。我喜欢泥塑和看课外书，下雨时用泥巴捏出一只只活灵活现的动物，有猪、熊猫、大象和鲸，稍微晾一下就变干了，再涂抹上颜色，送给村里的伙伴们。不想玩泥巴时便看父亲的侠义小说，那么厚的大部头，一个暑假竟然能看完上中下三册，连父亲也跟不上我的速度，大概是我的眼睛比他的眼睛好使的缘故。

　　不过这也不好说，在夜晚捉尚未蜕壳的蝉虫，总是父亲捉得多，他还能顺手捉几条蜈蚣、几只萤火虫，或者捉一只比夏天的火烧云还要红的蜻蜓。下雨后，父亲会带着一家人去田地里翻红薯秧，长长的秧苗爬满了田垄，长得深绿茁壮。我并不知翻红薯秧的原因，父亲翻开一根红薯秧，要我仔细观察，原来整根秧苗生了许多细短的根须，扎进泥土会消耗太多的养料，输送给果实的营养自然会减少，要趁着墒情翻一翻。这些根须一断，埋在深处的红薯就能吸收更多养分，越长越多，越长越大。

　　困了就睡，饿了就吃，要干活的时候就争分夺秒地干一场。等日光变毒、暑气如蒸，我们已经放下锄头、镰刀，要学河湾的螃蟹舒舒服服地钻进洞窟纳凉歇息。野外植物疯长，果树负担着甜蜜，村里院外紫薇花盛开、美人蕉怒放、向日葵燃烧，荷花已经在水中热烈地呐喊过了。我们去看它们时，天地间再也没有比荷花更恬静、更端庄的花朵了，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白天那么长，我不知道怎么过才好，不像年迈的老人摇着一把蒲扇就能度过漫漫长夏，于是想起什么就去做什么。一件事情还没有做完，又有伙伴来唤，便急忙丢开，转移阵地接着去干荒唐事。除了欢闹开心，没有留下多少辉煌的战绩。

　　许多事都是半途而废的，也许还给大人们添了乱，却没见他们责怪我们，照样喊我们“小乖乖”。晚上睡得早，可以多陪大人们说说话儿;睡得晚的话，没说上几句就让瞌睡虫揿了开关，掉进了睡梦的无底洞。那时候大家都喜欢露天睡在打麦场上，天气晴朗的时候多，天天看星星、等月亮。夜间突然落雨，我们常常熟睡着被父母抱进屋里的凉席上。第二天醒来，脑袋里不由得一阵混乱，不知道是不是梦转移了自己，等想明白怎么回事，崭新的一天又热辣滚烫地开始了。

　　立了秋，白天仍然热，夜晚却一天比一天凉爽。处暑以后，秋天的凉意一再得到强化，吃过鸭肉、喝过药茶，夏天就算过完了，接下来大家要算一算自己将会收获什么。不用父母催促，我夜以继日地做着作业，在假期即将结束时尤其过得混乱，却也紧张充实，只为了开学日的笃定和安心。夏天给了我一颗火热奔放的心，这是收获，也是希望，将激励我迎接新的季节，度过新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