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野孔雀又来了，它站在我们家的后园子篱笆墙上引吭高歌。调子起得挺高，偏偏嗓子不行，张嘴恰似拿把钝斧子劈柴，斧头卡在木头里抽不出来，自然是呕哑啁哳。

　　稀罕的是，这只野孔雀不以自己的歌艺不佳为耻，反以此为荣。近些日子，它几乎每天都来，每次来必放声歌唱，直至唱累了才不情不愿地离去。

　　野孔雀的娘家，是旁边的森林公园。当初选定现在的房子就因出门左拐，再左拐，上斜坡后五六百米开外便是国家森林公园。有条冷僻小径，山路弯弯，适合饭后散步。一路可听到叮当鸟的悦耳歌声，还能遇上孔雀在林间觅食——这处森林公园野孔雀挺多。除此之外，此山夏日暗夜时分会有很多萤火虫扎堆聚会，也是中央海岸市声名远扬的“八景”之一。住了3年有余，我们竟然只走过一次山路。当真是风景都在远方，森林公园近在家门口，也就没积极性去亲近了。

　　孔雀动辄来我们家的篱笆墙，是3个月之内的事。以前，虽时不时能听到孔雀在密林里练嗓子，它却并不曾私闯民宅，现在频频不请自来，可能是因为邻居家养的鸡。

　　其实左邻右舍早就养了鸡，并精心给它们购置了“豪宅”，均为两层鸡舍，连下蛋都有配套设施。鸡舍二楼东窗下开了条瘦长口子，挂了个倾斜的木槽。母鸡下蛋时，只需躲屋子里使暗劲儿，待憋出蛋来，蛋便会顺着斜坡滚到木槽里。人不会跟鸡打照面去捡蛋，这就多了些斯文。

　　去年，左侧邻居家的孩子开始蹒跚学步。这本来不关鸡的事，可学步的孩子看上了鸡，想要鸡陪他玩儿。鸡自此走出家门，在园子里时而鸡飞狗跳，时而呆若木鸡。我站阳台上看风景，孩子和鸡的游戏不外乎是你追我赶，你欺负我，我忍不住奋起抗争……此类蹩脚戏码，总乱入我的眼帘，让我难以安心欣赏风景。

　　估计孔雀的视力不咋样。跟孔雀比，母鸡的羽冠近似于无，母鸡也没有孔雀那样长且色彩艳丽的尾屏。可孔雀没准误以为园子里的母鸡和自己幼时相似，只是尾屏还没长大而已。也有可能，孔雀是来攀亲戚的。

　　王小波讲过一只做梦都想特立独行的小猪，这只野孔雀说不定也想走一条与众不同的路。不管怎样，鸡属于鸟纲，不能说500年前铁定是在同一棵梧桐树下风雨同舟，但鸡和孔雀乃远亲是谁也不能否认的。

　　野孔雀要是能和母鸡套上近乎，是不是左侧邻居家在园子里撒上玉米粒喂鸡时，鸡会故意少吃几粒，留给篱笆墙上跑来打招呼的孔雀，让它打打牙祭呢?

　　野孔雀站篱笆墙上千呼万唤时，我家的狗有时会冲过去，冲着野孔雀胡说八道。孔雀听不懂它的意思，吓得飞到屋顶上继续唱歌。无疑，这只野孔雀即便受了惊吓，也依旧守规矩。它不会展翅落入左邻右舍家的园子里，更不会登堂入室，还是坚持在室外顾盼流连。

　　我们这条街的对面是农场，只有一户。街这一侧仅有4户人家。对孔雀这位不速之客，邻居们不曾掩耳痛斥，更不会驱赶。每次它来的时候，大人们会掏出手机拍照，孩子们则统统慢慢走向野孔雀，边走边打招呼。

　　孩子们走得太近，快伸手触及野孔雀的羽毛时，它便会发声警告，展翅，随即换个地方。显然，虽知自己是不速之客，但野孔雀不忍心扰民，也不喜欢民去扰它。

　　二

　　写及不速之客，不由得想起另一位不速之客——黄鼠狼。

　　我以前是养鸡爱好者，还为此写过好多篇养鸡的心得体会。

　　我坚持散养，主张彻底给鸡自由，它们也视整个园子为自己的地盘。但自从养了狗，鸡就丧失了自由。

　　我们家的狗体态娇小，泰迪嘛，再大，体格也就跟鸡不相上下。但狗最大的爱好是惹是生非，整天将鸡当作猎物，练习捕猎技艺。但它真没吃过鸡，只是偏爱把园子里弄得一地鸡毛。最后，每天为了活下去而努力奔跑的母鸡变得更强壮了，下蛋率却每况愈下。

　　开家庭会议时，孩子们强烈要求留狗不留鸡，只好不养鸡了。

　　没养小狗前，我们家的鸡实际上遭遇过更惨烈的不幸，5只母鸡被一锅端了。闯祸的是黄鼠狼。

　　早上上班前，傍晚下班回家后，我会将饲料放在鸡的碗里。白天，鸡在园子里觅食，挖蚯蚓、找叫不出名字的虫子，也会偷偷把尖尖的嘴巴塞进用铁丝网围起来的菜地里，叼几片青菜叶。晚上，鸡会主动回鸡窝里睡觉。鸡窝有门，我会摸黑去园子里关鸡窝的门，有时下雨或上班累，就不去管了。一直平安无事，直到有一天听到半夜鸡叫，我就明白鸡遭殃了。

　　第二日清晨，在园子里看不到断脖子的鸡，它们就这样下落不明了。

　　我向邻居控诉鸡被一锅端了的血案。经验丰富的邻居说，黄鼠狼其实不坏，它们平时是绝对不扰民的。唯独冬天在野外难以觅食时，它们才会不请自来，行扰民之举。也就是说，不到迫不得已，黄鼠狼不会对人类喂养的鸡鸭下手。

　　天气暖和时，黄鼠狼的捕猎对象是老鼠、青蛙和各类昆虫，蛇和蜥蜴也会登上它们的菜单。蜗牛、蚂蟥、蚯蚓等无脊椎动物，身上没几两肉，黄鼠狼也不嫌弃。黄鼠狼在食物匮乏时偶尔也会啃食芦苇根、茅草根等植物根系，甚至挖掘薯类块根充饥。

　　除了孔雀和黄鼠狼之外，我家园子里的不速之客还有蜥蜴和弯嘴水鸟。它们是冲着园子里的荷花池来的，误以为里面生活着一群小鱼虾，足以饱它们的腹;还会有果蝠和长相出众的各式鹦鹉……它们均是匆匆过客。要么满怀希望而来，又骂骂咧咧地走了;要么瞎转，迷路，一头撞进我家园子，一抬头却瞅见香蕉或杧果，于是欣欣然啃得不亦乐乎，而后心满意足地离去。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也是不速之客，我们都是不速之客。谁也不曾给我们发过请柬，我们就来到世间，来到地球。百岁光阴，看似漫长，实则匆匆。轻轻地来，轻轻地走，带不走一丝云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