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邓俊杰老师是我在什邡职中的实践老师。他以前是教物理的,退休后返聘,给我们上实践课,就是组装一些粗糙的小电器设备,让我们把从课本上学到的抽象电子技术变得具体起来。后来,“计算机”这个名词传入小城,据说未来世界如果不懂这东西,就相当于文盲。学校于是买回来十几台有点像儿童学习机的小玩意,接到电视上,由喜欢钻研新东西的邓老师先自学,然后给我们上课。我由此知道了“二进制”,并且还用那台小机器,写出了人生的第一段代码,让一个加号像汽车一样,在屏幕上左冲右撞。这让我获得了有生以来第一个“大奖”——什邡第一职业中学首届(也是最后一届)“冯·诺依曼杯计算机比赛”一等奖,奖品是邓老师自费购买的一个精美相册,我保留至今。
邓老师奇瘦,衣着精致,一副当时少见的窄边金丝眼镜彰显着他的品位。他经常穿西装,有时甚至披着风衣、戴着礼帽。在20世纪80年代末的川西小城,这是时尚而稀有的装扮。
邓老师烟瘾极大。他所教的实践课前半节讲怎么做,然后把原材料发下去,后半节甚至之后的大半天,就由我们自由发挥。然后,他就站在教室后面,看着我们的背影,静等着我们发问。偶尔蹑手蹑脚,遁出后门,点上一支烟,猛吸几口,然后挥挥手散散烟味,抱肘站回原来的位置,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我舅舅喜欢无线电。在他的影响下,我早早知道了三极管、二极管、电容、电阻等,装置和焊接的速度比其他同学稍快一些,因而有了东张西望的时间,看到了他的这个行为。他偶尔察觉到,便隔窗用手指竖在嘴边示意,像极了一个顽皮的孩子。
我与邓老师因这份小小的秘密而显得亲近一些。这对我这个历来不讨老师喜爱的学渣来说,简直有难以想象的勉励和安慰。

因着这点“交情”,邓老师时不时会安排我去跑腿或打个下手什么的,而我也把它当成荣耀,比其他同学接触了更多活计,比如使用电钻。还和他一起,戴上口罩和手套,用稀硫酸腐蚀铜箔板,制作电子线路板。
在邓老师的引领下,我装配出人生中的第一个门铃,用肥皂盒做外壳,挂在外婆家那永远开着的大门口;还装过一台收音机,开关主要靠拍,手摸着它声音就清晰,一放手就变嘈杂。
我还装过一台脉冲发生器,开关一合,两极之间就“咔咔咔”放电,由此直观地知道了闪电是怎么回事。那节课上,邓老师给我们讲了富兰克林和避雷针,还讲了爱迪生、特斯拉和交直流之争。由于讲的时间太长,我的脉冲发生器工作过久,烧化了,浑身开始流油。邓老师关机并开窗之后说:“这是一次破坏性实验。在科学中,破坏性实验是不可或缺的。”那神态,让我想起自己因贪玩把饭煮煳了,就对妈妈说因为我想吃锅巴。
二
我对邓老师的喜爱当然不止于此。有一段时间,学校开第二课堂,我们那些被迫转行来教职高的老师,展示出他们的隐藏技能,或曰天性——电工老师拿出了小提琴,检测老师拿起了调色板,图书室管理员舞起了大刀,而邓老师拿出了口琴。我当然加入了口琴课,央求妈妈买个口琴。我妈卖了50斤粮票,满足了我这一难得的音乐需求。
课堂就开在我们的实践教室。我永远记得邓老师在他亲手写的“剑胆琴心,一丝不苟”的标语下陶醉地吹着口琴的样子。他的琴声与我之前听过的邻家患病大哥如泣如诉的曲调不同,前者激昂磅礴,既有主旋律,又有节奏,而后者气若游丝。我第一次感悟到,音乐如人的灵魂,能显现演奏者完全不一样的身体和精神状态。
有一段时间,我被金庸、梁羽生迷住了,上课时忍不住自己动手写起来,把全班同学挨个写成大侠,在想象的世界里杀得天昏地暗。这可比我们的电子技术课本有趣多了,我每写完一张稿纸,就有人伸出手来扯了去,飞速看完,然后传下去;下一个看完,又继续快速往后传,俨然一条流水线。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体会到人们期待我的“作品”,以及“心流”的感觉。眼前早没有了纸和笔,只有纷飞的江湖,天上地下水里,到处都有人和故事,他们打啊杀啊飞啊跑啊,一片刀光剑影。在飞速旋转的画面里,时间已消失,空间也已不存在,直到老师顺藤摸瓜,一路从同学们手中收着稿纸,来到我的面前,我的笔还在破纸上龙飞凤舞……
我不知道,课已转了两堂,这一节是我平时最不开小差的邓老师的课。
邓老师拿着一摞稿纸,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它们理齐整了往讲桌上一放,继续讲课。我的武侠灵感和想象,也随着黑板刷那声清脆的落桌声,萎落成一地沮丧。
我沮丧不是因为被老师抓了现行,而是因为抓住我的是邓老师。
下课后,我被叫到了办公室。按惯例,这种情况任课老师会把“罪证”和“嫌疑犯”交到班主任手上,班主任根据情节轻重来处理。邓老师却没这么办。
他把我带到他的办公室,呷了一口茶,然后把手上那沓纸按顺序整理好,用订书机“咔咔”两下订好坐下,点上一支烟,看了起来。
十几分钟之后,他看完了,哈哈一笑,说出一句让我差点哭了的台词:“写得不错!只可惜没有我,我至少可以当个桃花岛主吧?”他的表情不像责备,倒像是邻桌那个让我把他的兵器换成屠龙刀的同学。
顿了顿,邓老师似乎也觉得不妥,转瞬恢复老师的角色,说:“今后不要上课时写。爸爸妈妈交学费让你们来学校,还是学点本事的好!”

邓老师所讲的“本事”,其实就是修电器。虽然当时他已在自修并带我们学习计算机,但也没有看到未来的趋势,心里期待我能够学点修收音机、电视机的手艺,今后可以挣钱养活自己。如果在养活自己之余还能有点吹口琴或写武侠小说的本事,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事。作为一个教了一辈子中学物理,退休后还转行教职高的老教师,他的内心装了太多无法讲给学生听的东西。
三
这些东西,在一次意外的“家访”中,被我听到了。
那是职高二年级临近暑假的一个黄昏,我在我家小区院内碰到邓老师。他正好从一位亲戚家出来,碰到我,问我是不是住在这里,我点头。身后的母亲寒暄着随口说出一句邀请老师到家里坐坐的客气话——我敢打赌,我妈绝对只是客气一句,而非真的希望他去坐坐。那样的话,就会让人看到我们不愿向外人道的寒酸与贫穷。
当时,我们虽然已搬离13平方米的老平房,住到42平方米的两居室楼房,但两间房堆满了各种杂物,饮食起居都在里面,此时毫无准备地引入一位外人,还是我非常尊敬的老师,那场面可想而知。
但一切都晚了。邓老师当晚喝了几口酒,没看出妈妈邀请背后的虚伪,热情地接受了这个提议。
我家住六楼。邓老师历尽艰难,终于爬到六楼。打开门,父亲正穿着一条内裤,横躺在床上看电视。
我赶紧把邓老师拦住,妈妈示意爸爸穿上衣服。父亲一面着急忙慌地找衣裤,一面愤怒地望向我,以为我又闯下什么弥天大祸,导致有史以来老师第一次出现在我家。
我当即解释,并急忙清出一张圆凳请邓老师坐。妈妈去泡茶。邓老师摆手示意:“茶就别泡了,倒杯酒吧!”
还好,这东西还有。妈妈赶紧洗杯子给老师倒上一杯,父亲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妈妈当即要去张罗菜。邓老师赶紧拦住,说肚子装不下菜了,只装得下酒。刚才在亲戚家,因为话不投机,酒没喝痛快,补两杯。
接下来就进入了邓老师的独白时间,从我的学习开始,一直到一年后即将到来的毕业和就业,还有我所学的家电专业在小城或出外打工的前景,然后就聊到他十几岁从家里出来,在乡村当教师的艰难。他还聊起他在最艰难的时候,吹口琴转移想吃东西的注意力,并说出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艺术不能让你填饱肚子,却能让你与世界和平相处!”
那天的邓老师,就像一个饱尝人间苦难、无处诉说的邻家大爷,正好遇到几个听众,于是借着酒劲,一路放飞了自己。那种卸下了一切负担和羁绊的自在与轻松,是我在近40年后成为一个满肚子话却不想说出来的小老头子时,才真正明白的。
邓老师那晚也说了很多安慰人的话,比如说社会正在飞速发展,孩子们将面临难以想象的机遇;比如说你们家孩子很聪明,长大之后前途不可限量,等等。说得我的爸爸妈妈也精神放松,难得地把我和“希望”这个词联系了起来。
那天晚上,邓老师在我家聊到12点钟,最后是我和父亲将他送回家的。回程时,我与父亲走在星空下,恍然想起,我已好多年没有与他并肩同行了。
那是这辈子仅有的一次老师家访的记忆。多年以后,我一路出门打工,见到了社会的变化,真如邓老师那天晚上所讲的那样;我也承他吉言,一路挣扎着做成了一些小事。每次回家乡,都很想去见见邓老师,告诉他我这么多年的变化和见闻,但又怕听到不想听到的消息,以至于直到现在,我每次回到故乡,都感觉他老人家还在小城的某个角落,偷偷地喝酒、抽烟、吹口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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