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过后,新鲜的时令蔬菜逐渐露脸。去超市买菜,总能看到一簇簇鲜嫩水灵的荆芥。它们身材细弱,一拃多高。碧绿的叶子,小小的,呈椭圆形,与粗壮的菠菜、上海青、大葱等挨挤在一起,显得小不点儿。躬身用鼻子闻一闻,一股独特的香味袭来,嗅觉顿时变得兴奋起来,不觉舌底生津。
我对荆芥香味的熟悉程度,在诸多菜香里,闭上眼睛也能辨别出来。它个性、独特,无法复制。我知道,它已融入我的血脉里。
其实,即使在寒冷的冬天,超市里也有卖的。但我内心深处总认为,冬季大棚的总比不上夏天太阳底下长的好吃。人跟着季节走,什么季节吃什么,人与自然节奏同频才好。
闲来无事,掏出手机,百度一下“荆芥”。真是不看不知道:多年生植物,原产欧洲、西南亚、中亚等温带地区;有辛香气味,可驱避蚊虫,可作食物调料品;荆芥也是一种常见的草药,味辛、性凉,晒干后用于治疗感冒、头疼等。
咦,这还是第一次听说!原来荆芥属于药食同源之物。

荆芥,对于中原人来说,是夏季一道独特的调味品。
记得小时候,夏天,小晌午。母亲会习惯性地束上蓝布水裙,开始在灶房里忙碌起来,准备一家人的午饭。看我在一旁,便吩咐我到二奶家的菜园里摘几片荆芥叶子来。我知道,中午要吃荆芥蒜汁捞面条了。这也是中原人夏天的饮食习惯。
不知什么原因,记忆中我家没种过。也许院子地方逼仄,也许大人没工夫侍弄。每次家里吃荆芥,都要去二奶奶家菜园摘几片。
因为是摘几片叶子,自然不用大动干戈,什么提篮㧟筐的。我空着手,高高兴兴地出了家门。
二奶奶家位于通往村外的路边,距我家有二百米远。日头高悬着,投下满地白花花的阳光,晃得有点睁不开眼。村里,一个院落一个院落里,飘出淡蓝色的炊烟,灶房里传来切面条的声音。几乎家家户户都在同一时间烧锅做午饭。偶尔,能听到饲养牛驴的院场传来一声声“哞——哞——”的牛叫声。
我走到二奶奶家灶房旁的一个小菜园旁。菜园有三四平方米大,里面种着苋菜、茄子、辣椒等时令蔬菜,绿油油一片。它们昂首挺胸,热情拥抱着阳光。四周用木棍子扎成的篱笆墙,有两尺多高,主要防止猪、鸡、鸭等家畜家禽进去破坏。
里面一角还有一棵几尺高、长得茂盛的花椒树。母亲炒倭瓜时,常吩咐我来揪几片花椒叶。花椒叶散发着独特的香味,与荆芥香不一样。但花椒树带刺,稍不留心会被扎着,所以我常敬而远之,不如采摘荆芥叶心里踏实。几只花蝴蝶蹁跹着,从它的枝头飞过,像是寻觅着什么。阳光透过花椒树枝叶,漏下的阳光洒到一些青茄子身上,闪闪发亮。
摘之前,我会走到一旁二奶奶家的灶房门口,朝屋内忙碌的二奶奶打个招呼:“二奶奶呀,俺妈叫我来摘几片荆芥。”这是礼貌,也是古风的延续。
二奶奶也在案板前擀面条,她扭过头来,爽快地说道:“摘吧。”
我推开篱笆门。小菜园里,弥漫着混合着泥土和青菜的气息。它浓郁、强烈,不由分说钻进我的胸腔,胸腔感觉要胀起来。
我俯身下去,开始采摘。碧绿发亮的荆芥叶子,在阳光下散发着浓烈的辛香味。叶脉纹理清晰,鲜嫩无比。
但毕竟不是自家的荆芥。采摘时,也就取几片叶子而已。而且不敢把最肥硕的叶子一网打尽,免得二奶奶生气。
不一会儿,我像一个凯旋的将军似的,蹦跳着回来了。母亲看我一身汗渍,手里攥着一小把荆芥叶,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大字不识的母亲,不会说表扬话,脸色就代表认可。她放下手里的活,递给我一个小瓷盆,让去洗一洗。
我端着盆,走到门后的水缸旁,拿起水瓢,掀开缸盖,从大水缸里舀出一小瓢水,开始淘洗荆芥。
母亲在案板上和面,擀面,最后,拿起菜刀,“嗵嗵嗵”有节奏地切面条。姐姐在烧锅。锅里的水是爷爷刚刚从村东的老井里挑来的。

一家人都参与午饭制作。
彼时,面条都是手擀的。花样也多,有绿豆面条、豌豆面条、黄豆面条……都是杂粮做成的,很少吃“好面”(豫西方言,即小麦面)。
洗了几遍之后,开始剥蒜。剥皮之后,露出白白胖胖的蒜瓣,散发着一股清新的蒜味。然后找来捣蒜器。那是家家户户必不可少的吃饭辅助工具。一般是石头做成的。我家的是爷爷去镇上赶集时买的,有几斤重。年幼的我端在手里,并不轻松。
在石头捣蒜器里,几枚大蒜和几片荆芥叶子搂抱着,我拿着一块磨光的石头奋力砸向它们。嗵、嗵、嗵……我狠狠地砸着,似乎听到它们痛苦的呻吟声。十几分钟后,它们粉身碎骨,被捣成碎末状。然后倒入些许凉水、盐、陈醋、辣椒油,再滴上几滴小磨香油,一石窝荆芥蒜汁做成了。扑鼻诱人的香气,像烟雾一般溢满屋内。
蒜汁是捞面条的灵魂,犹如西南人吃菜时的辣椒蘸水一样。
此刻,我参与的午饭任务也算完成了。
当我端着过了凉水的苋菜面条,浇上几调羹荆芥蒜汁,然后用筷子翻来覆去搅拌后,呼噜呼噜地吃在嘴里时,那美妙的滋味,就甭提了!真是无法用言语形容,心里就像夏日清风吹过一样。
后来我每与友人到饭店喝酒吃饭,看到前台玻璃柜里摆着用透明塑料薄膜封好的一盘盘凉菜,其中,有一道凉菜格外引起我的关注,它就是拍碎的黄瓜上撒着一层翠绿的荆芥叶子。问老板,答曰:荆芥拌黄瓜。毫无例外,要点一份。
荆芥也会开花,淡紫色的,也会结籽。但大多数乡民是实用主义者,对学理方面的不感兴趣,感兴趣的是吃荆芥时的香味。而对于走出故乡的游子我来说,那是心头永远抹不去的乡愁与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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