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落在海面上，不热不烈，仿佛在温柔地亲吻着海浪。沿着美国加利福尼亚州一号公路漫长而多变的海岸线行驶，我脑海里不断闪现着刚刚在长滩岛参加过的一场婚礼的情景。这对新人都是第二次进入婚姻，虽然韶华不再，但似乎对爱的追求更成熟自信。

　　途经海岸峭壁和太平洋交汇的一个著名观景点(Ragged Point)时，我看见崖畔有三面围起的铁栅栏，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同心锁。

　　这些锁有的闪亮如新，有的锈迹斑斑，阳光打在上面，反射出碎银般的光芒。一只旧式的黄铜门锁，带着年代的痕迹;几只新式的密码锁闪着蓝光，好像是未来的预言;有的锁被铸成图腾鱼、龟甲、狗或猫的形状，在细密的纹路里嵌入不同的文化印记。有人在心形锁上刻下：“我曾在此，我曾爱过。”这些旅人将锁挂在铁栅栏上，将钥匙扔入海底或深谷，让这些同心锁日日夜夜面对大海和悬崖，是想表明誓言比海更久、比山更高吧。而今，这些散落在世界各处的人，是否回来过，是否还记得锁和钥匙在分开那一刻的炽热情感?

　　我倚着铁栅栏，听锁在风中轻微作响，仿佛听见男男女女的笑声在回荡。海浪一波一波地拍击岩石，又退回大海。那一刻，我忽然想起20年前在安徽黄山，我和恋人于云海之巅迎接日出的情景。那天清晨，云海如流动的光，群峰在金色薄雾中浮现。我们在一条铁链上挂上同心锁，将钥匙抛进密林深谷。“谁想要分手，就先去找回那把钥匙。”我们相拥，我们相互调侃。

　　然而，蜜月的热烈在岁月里悄悄地退去，黄山顶上的誓言变成生活里的柴米油盐。我们没有再回去看那把锁，也不再经常提起那一日的表白。奇怪的是，我们虽然平静地生活着，像两株在风雨中连根的老树，不再炽烈，却也不曾分开。

　　或许，爱的真正形态不是甜言蜜语，而是共生共情。人们以为“锁”能锁住激情，其实它只是让短暂的热望拥有一个物理见证。

　　真正能抵御时间的感情，从来不会被锁住，而是在相互欣赏、理解与包容中生长、升华。

　　那对再婚的中年人在婚礼上相拥起舞时，眼里闪烁的不是初婚的狂喜，而是历经风霜之后，找到心灵港湾的泪光。

　　这些锁也让我联想到王宝钏——古老传说中，那位在寒窑中为爱苦苦等待18年的女子。现代爱情追求自我与平等，恋人间也不再以“守”来证明“爱”。人们不愿再做王宝钏，却依旧在海边挂锁。只是那锁挂上之后，他们便转身离去，不再回头。18年的等待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时长18秒的自拍。人类从未停止表达爱情，只是表达的方式越来越轻松，维持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暂。

　　我并不否定这种变化。时代的潮水每涌一次，人的心也随之改变一次模样。那些把锁挂在海边的人，也许并不是真的想追求永恒的爱情，只是想留下一种情感的印记。

　　经受岁月淘洗的人知道，爱情从来不是单纯的浪漫，它被生存的结构包裹，被欲望、孤独、习惯与恐惧塑形。人们从中寻求安慰，也在其中失去自由。莫泊桑说，人类所有的情感都带着交易的痕迹，只是有的人坦诚以待，有的人装作不知。

　　而那挂在海边的锁，恰恰是一种诚实的幻觉。它告诉我们，我们愿意相信“永远”，不管是感情破裂还是自然生命终止，曾经的爱不会消失，它会在某个时候突然蹦出来，陪伴你回味一会儿。

　　我顺着海岸走了很久。海浪奔腾，不记得昨天，也不为谁停歇。人这一生，就像在岸边行走。风吹浪打，脚印会被抹去，一切终将逝去，但那曾经的行走是真实的。我们无法锁住海浪，也无法锁住时间，更无法锁住人心。可正是这样，那些曾被风雨锈蚀的锁，才显得那么动人。那一瞬间的心意悄悄沉在岁月里，成了人生里最温暖的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