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不封海，我家前屋的老大就会驾船出海。他打上来的黄花鱼一包子儿，芬芳了整个渔村。人说，海鱼不腥吗?非也，刚捕上来的新鲜海鱼，有一股特殊的芳香。喜欢吃鱼的人见了，就像猫见了腥，挪不动腿。夏天，我家的猫总喜欢在我家屋檐下的木梁上睡觉，因为奶奶总是把晒鱼的篮子挂在木梁上。猫盗一点儿鱼去，奶奶从不嗔怪。

　　老大是全村的“老大”，连奶奶都这样叫他呢。老大长得有些矮，在庄稼地里干活不行，算半个劳力，每天仅挣五分工分。但他水性极好，从不晕船，驾船出海如履平地。我家买老大的鱼，多是为屋檐下那只活了偌多岁月的猫。

　　老大出海的那些年，五冬六夏，五更起，半夜睡，日夜不辍。即使有时出海只打上两条鱼、两只虾，他也甘之如饴，孩童一般高兴。若打上小鱼，他就隔墙递话，奶奶便会喊我跑去拿来喂猫。他说每天出海是在碰运气，就是出去浸浸船、湿湿鞋而已。老大是一个勤劳且快乐的渔夫。他一生用过20多条船，从小舢板到帆船再到机船，无一不驾轻就熟。他今年已75岁，从15岁起下海，屈指一算渔龄也有一甲子了。前年出海时，他不慎伤了左脚，在家养了半年，他的电话就快让鱼贩们打爆了。鱼贩们都喜欢买他的货，因为他从不在鱼货上做手脚，怎么从海里打上来就怎么水淋淋、活鲜鲜地卖出去，他从不昧着良心挣钱。

　　下半夜出海，天是黑的，大海如墨，躺在那里黑乌乌的，像一匹丝绸。他就着头顶上的帽灯，摸摸索索、影影绰绰地解开锚缆，拔起锚，打开马达，让小船“呜呜”地撒欢一般向深海钻去。他要去的那片渔场很远，小船得躲过千难万险，避开扇贝笼子、海蛎架子、自然礁石、人工礁石，再左冲右突，像一条鱼一样从夹缝中摆出去，才能豁然开朗，来到渔场。渔场的船三三两两，你来我往，像乡下赶集一般。所有的船清一色拉着拖网，扫海底似的，不管不顾地猛拖。

　　一个人，一条船，一片海，粥少僧多，经验再丰富的渔民心中也没底，只能碰运气。运气好就多打几公斤，运气孬则一两都没有，空手而归。老大几十年来就是这样，多些少些，又有何关系呢?他向来安之若素，宠辱不惊。

　　有一天，也怪了，他真的空手而归，有点儿意兴阑珊。走到家门口，突然发现站着一大片正在办丧事的人，原来是他老婆突发心梗，不幸去世。这是个意外，就和他打鱼空手而归一样。那些天里，他唯一的女儿劝他：“再别出海了，在家里吃死食(方言，只吃饭不劳动)也够了，颐养天年吧。干吗老教人把心儿揪着，七上八下的，整天像端着个酒盅儿。”他说：“我三十好几才和你妈成家，好不容易有了你，你刚成家，她就这样撒手而去了……我本想再置一条大一点儿的船，可惜你妈没福啊。”乡亲们都说他老了，干到何时是个头呢?不如歇着吧。他全当成耳旁风，依然我行我素。

　　有一次，他对我说：“兄弟，我打的虾，你吃着好吗?”我说：“真鲜，真好，吃出了童年和老海的味道。”他嘿嘿一笑，说：“我们都会老的，但这片海从没见老过，老是那么滔滔不绝、嘻嘻哈哈的。你何时见她愁眉不展过?从我见她起，她就是那个样子，何曾说过一句丧气话、发过一句牢骚?我和她这辈子算是粘上了。”老伴走了，但大海没走，永远伴在他身边。汪洋大海才是他真正的“老伴”。

　　有时鱼贩子给他捎来一块猪头肉，他就和鱼贩子在船上就着猪头肉和海鲜，一口肉，一口老白干。一瓶五十度的白酒，他能喝一半，喝完倒头便睡。鱼贩子提着海货走了，他也不管。他已提前告诉鱼贩子：“我出手的海鲜从来都是生猛新鲜的，你可千万不能捣鬼，做人要讲良心。”有时，他的小船还在海里漂着，鱼贩子就打来电话催他，说客人急着要货。所以，老大没日没夜，赶潮流一天出两趟海是常有的事，吃睡都在船上。有人劝他好好找个徒弟，他摇摇头，淡淡地说：“这活儿年轻人干不得，又累又脏，还没法睡个囫囵觉。”女儿也可怜他，就劝女婿去船上陪陪父亲。好不容易将女婿支到船上，女婿吐得一塌糊涂、昏天黑地，恨不得立马跳海。

　　从此，老大再也没让女婿踏上过船半步，他坚定地说：“女婿不是吃这碗饭的料。”他依旧一个人、一条船，茕茕孑立，独来独往。一年下来，收入也有二十几万元吧，日子还算过得去。

　　老大看天色出海，他像诸葛亮一样善观天象，再苦再累，一旦决定出海，就毅然前行，什么激流险滩对他来说都不算事儿。大海里，他孤独如一只鹤;陆地上，他却有几个知心朋友，我也算其中一个吧。每年他捞上来第一网海货，总是首先想到我;春上爬虾扫尾时他还想着我，让他女儿一定给我留点儿。我从小到老，最愿吃的美食就是海鲜，且愈老愈爱，百吃不厌。知我者老大也。

　　老大不出海的日子，比如台风天，他就在我楼下补网。他说，其实补网是多此一举，现在一挂渔网也就百十来块钱，且是机织，又快又好;烂了，再换一挂新的就是了，用不着补。原来，他这是在温习旧时光、老手艺，找回忆。他说，最可怕的是冬天，在家里猫上一冬，等开春出海时，腿脚就不灵便了。冬天夜长梦多，他夜夜都梦见自己在船里、在洋里。今生，他可以没有一切，但决不能没有大海，大海于他而言，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冬天日短，有时女儿做好了晚饭，下雪了，找不着父亲，便打发女婿去海边找。女婿远远地见他独自蹲在老船旁，像一只白色老海豹。

　　开春下海前，他会高兴地拿上一挂鞭炮，到自家的船上放，再到沙滩上对着浩渺的大海喊几声，接下来面朝大海，很虔诚地磕三个响头。他以这种仪式“祭海”，一坚守就是几十年。

　　在渔村，他是船老大;在大海面前，他却是一个温顺谦恭的乖孩子。休渔期，他一准守规矩。他常说：“休渔期，就是大海在养孩子、坐月子，总不能断了人家的后哩。”

　　鱼贩子到船上给他送烟送酒，他说全不用，只要猪头肉，外加一头大蒜、几颗红辣椒就行。

　　春来春又去，年复一年，老大以海为生，以船为家：下了船，他就落寞;上了船，他就神气。他说自己不愿在陆地上苟活，上了船，海阔天空，表里俱澄澈，大海是他这辈子永远的老朋友、老情人。他似乎忘了他已一把年纪，就愿在海上漂，在洋里荡，这时的他物我俱忘，最称心快意。老大曾推心置腹地对我说：“这辈子，我不图打鱼，只图混水哩。”咳，这个船老大，真是个怪人，活脱脱一个精细鬼、老海怪。休渔期让大海变得更加丰满，也让老海怪有了更大的用武之地。

　　休渔期一过，一准会听到老大的呼声，“开湾啦——出海喽——”，声音依旧那么响亮、雄浑，盖过大海的涛声。

　　我家的猫一听到这声音，就会急匆匆地向海边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