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庄公请颍考叔吃饭，自然有酒有肉，他只是喝酒，却把肉放在一边。郑庄公问他这么做的缘故。他说，我吃过的东西，我母亲也会吃到，但我母亲没尝过国君您请我吃的食物，所以我想带回家给母亲尝尝。郑庄公连连叹息说，你有机会孝顺母亲，我却没了这个机会……颍考叔问他原因。

　　原来，郑庄公的母亲武姜偏心，因为他出生时胎位不正，母亲差点难产死去，所以一向不喜欢他。母亲喜欢他的弟弟共叔段，按母亲的意思，应该立弟弟为太子，只是他爹郑武公不同意。他继位后，母亲帮共叔段讨得郑国第二大城京邑为封地，尽管这不合规矩，他还是同意了。共叔段做了京城大叔之后，招兵买马。有人跟郑庄公说了，他说了一句流传后世的话“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也没闲着，留有后手。等有一天弟弟起兵，母亲做内应开城门时，他一举打败了弟弟。弟弟逃了，他将母亲安置到城颍，誓言“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颍考叔说，如果挖条地道，在地道中和母亲相见，也不算违背誓言啊。于是，母子相见。

　　《左传》里这篇文章，我时不时看一遍，每次看感触都不一样。郑庄公一句“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他母亲一句“大隧之外，其乐也洩洩”，总是让人眼眶发热，到底还是骨肉相逢了。还有，颍考叔从筵席上给母亲带吃的，也让人感怀——虽说这次带肉有“做戏”成分，可有好吃的想着亲人、想着带回家，这是人之常情。

　　《世说新语》里说，陆绩六岁时跟父亲在九江拜见袁术，袁术让人拿橘子招待。拜别袁术时，陆绩怀里的三个橘子掉了出来。袁术说：“陆郎来做客怎么还揣着橘子呢?”陆绩回说：“橘子甜，我带回去给母亲吃。”

　　一千多年前的童声依然清脆，我们好像也不例外。祖母和我，母亲和我，她们陆续带给我的那些细微的吃食，随着年月，那些微小日渐丰盈。我懂事以后，明白那点食物的意义，就像一只鹿站在水边，水捧起了它的嘴唇，那么清澈的映照。我从她们的眼睛里看见自己，不是反哺，只是一直在心里，不肯忘记。

　　从前，乡下清寒，筵席也简单，但依礼还是做得有模有样，果盘、凉盘、热菜、汤碗得够数，至于内容，也没人计较。祖母和母亲要去帮厨，自然也会坐席，我们小孩儿很少有坐席的机会，甚至不许接近筵席，因为馋得流口水的样子实在难看，索性待在家里，眼不见为净。她们回来，我们老远去迎，她们从衣袋里掏出几颗花生，或是一撮白生生的瓜子，有时会有一两颗水果糖，都带着她们的体温。瓜子花生好说，水果糖常常有些融化。我们欢呼雀跃，虽说不够一口，但按祖母的话说，“香个嘴呀”。嗯，让嘴唇有点香味。

　　后来，祖母老了，帮不了厨便也不肯再去吃席，而我长大了，有了吃筵席的机会。有一回我在席上吃到一种大软糖，只是咬了一小口，立刻包了起来——那时筵席上的糖果有定数，不能多拿。回家给祖母，祖母看着糖上的牙印儿，悄悄地抹了一把泪，想来她是高兴的。那时候，我们对甜一往情深。

　　从筵席上给母亲带回的吃食，想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一只流油的咸鸭蛋，两个芝麻丸子，几瓣很甜很甜的橙子……要说特别的，要算两只墨鱼仔。母亲咬第一口时有点迟疑，那种口感让她不放心，不过，她还是咬了第二口，看见冒出“墨水”时，终于放下筷子，直说没有这个口福。等孩子放学，吃剩下的那只墨鱼仔，母亲看孩子吃得有味，叹息不该糟蹋了一只，要是留给孩子吃才好呢。

　　苏东坡在一首诗中写道：“君来坐树下，饱食携其余。归舍遗儿子，怀抱不可虚。”一位80多岁的老人招待他，他们坐在荔枝树下饮酒，吃饱喝足，老人要他带些荔枝回家给孩子吃。

　　怀抱不可虚。世上许多事，因为襟怀，充满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