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起床第一件事，便是到荷塘问候荷花。看见荷叶一圈圈扩展，荷蕾一天天膨胀，心里便不由得充满元气，这一天的日子便缓缓明亮起来。

　　迷上种植荷花，是在一个本来不适宜植荷的地方。我居住了30多年的明尼苏达州号称“千湖之州”，也被称为“美国冰箱”。它的冬季寒冷漫长，夏季短暂。在这里，湖面莲花处处可见，荷花却很难寻觅，当地人常把莲花误认为是荷花。

　　在这样的环境里，我常常想起那几句乐府古诗：“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这重复单调的句子呈现的是一幅无实用价值的美丽画面。这也是我在这个不适宜荷花生长的地方种植荷花的初衷。恰巧后院有一方池塘，里面有几尾锦鱼，冬天需要将它们从池塘里捞出，放在室内过冬。想必荷花在冬天也可以活下来。

　　英国知名科普畅销书作家、神经科专家奥利弗·萨克斯晚年回望人生，写下了《最初的爱，最后的故事》。他在书中写道：“在郁郁葱葱的花园或无边无际的荒原中漫步，在河畔或海边散步，或是登山。这些活动不仅可以帮助我们恢复平静，还能激发活力，让我们的精神变得更专注，从生理和心理上都焕然一新。”

　　二

　　开始培植荷花是在五月初，那时明州的气温逐步升高。按照教科书上的说法，先找齐沙土、黄土、胶泥，在圆形大盆中将三种土壤混合搅拌，再将邮寄过来的荷花茎块小心埋进去，以便荷根盘结。

　　圆形大盆中注满水，一周有余，泥水中悄悄冒出一枝枝嫩绿的芽，像是婴儿微闭的双眼。接着，荷叶如纽扣大小，挣扎着一日日展开。当荷叶如铜钱般大小时，我才开始施肥——施肥过早或过多，会烧死荷芽。一片片荷叶逐渐展开，越长越壮，算是对我的奖赏。当这六盆荷花长到半尺高，我将它们移进池塘里，水刚刚漫过大盆，荷花便安好了家。

　　日日张望，看着池塘里的荷花一天天生发起来。

　　白天，我将清水缓缓浇在荷梗上，冲洗掉上面爬满的黑虫;傍晚，我要在池塘边坐一会儿，观察荷蕾初绽后花瓣合拢的样子，如同陪伴一个新生儿进入梦乡般满怀期许。

　　荷花和阳光最亲，是向阳而生的植物。夏季，荷花经历了发芽、阔叶、含苞、盛开，我经历了它们的生命，不知不觉，日日心里有光。

　　荷花第一枚花骨朵出现的时候，像一根毛笔尖。接着，从锥形到棒槌形，孑然挺立，饱满精壮，花蕾逐渐鼓胀得几乎要爆开。然后，花骨朵顶部的口悄然张开，像是憋不住的能量终于蓬勃而发，花瓣傲然绽放。

　　这是它的盛年，蓬勃自信且成熟。在一天中的不同时间段里，荷花的形态和颜色也有不同变化。风一吹，淡淡荷香环绕后院。

　　荷塘就是一个小小的世界。花蝶飞舞，金鱼吐泡，一汪青莲映碧天。宇宙间藏着许多我们不知道的秘密。尽管我们给荷花赋予了无数想象和意义，但它遵循着自己的生物规律。

　　三

　　一群闺密约下日子来看荷花。荷花开放情况很受天气影响，我担心七月聚会的那天下雨，一场暴雨足以让荷花败落。

　　前一日，预报中的暴风雨没有来。一早起来蹲在池塘边，看刚刚绽开的荷花舒缓地摇曳着身姿，水中几尾金鱼停滞不前，只是摇尾，青蛙蹲在荷叶上鼓着腮帮，一派生机又平和的场景，不由心头泛起喜悦的涟漪。谁料，傍晚天空突然布满乌云，像扑向大地的斗篷，荷花也失去了明艳的颜色，不和这阴暗颜色较劲。当滂沱大雨从云中泻出，荷花竟有些妆容凌乱了。那雨时大时小，虽没有过于难为这一池荷塘秀色，但淅沥的雨声一直没停。

　　我站在荷塘边，任凭雨箭射在头上身上，体验着凉丝丝的雨水的渗透力。雨珠滴滴答答，敲打着荷叶。我隐隐担心，荷花如果被暴风雨打得落花流水，明天要如何向来客们展现“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灼灼神采呢?

　　正在焦虑担心之时，好友的一句话点醒了我——“让荷花做主吧”。后来，荷花果然自有主张，不负众望。

　　奇迹出现了。首先，白莲花正从容地合起一片片花瓣，形成一个鼓鼓的椭球体，像一枚莹润的玉。而红脸荷花也悄然合拢，如同蒙上了红盖头。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它们会再次绽放，我知道，荷花不会辜负我的辛劳、我的期望。

　　遗憾的是，今年种植的一种杂交品种茎根细弱，在零零落落的雨丝打击下，花蕊灌满了水，无力合拢花瓣，垂下了沉重的脑袋。我用竹竿和麻绳将荷梗支撑起来，它们还是四散落红。但它们的荷梗是绞缠在一起的，主杆是另一枝荷花，它依然高擎着。这是生命的自然属性，还是扶着公主后腰跳舞的王子再现，全看你愿意怎样相信。

　　荷花还有一个独特的授粉手段。它通过自身发热的生理机制，为甲虫提供温暖的避风港，并散发香气，吸引它们停留更长时间，提高授粉成功率。我在荷花绽放之初触摸花托，手指感受到花朵内的温暖。荷花的爱，真是可以触摸到的。

　　四

　　两年前，我们从四季分明的美国中西部迁移到阳光明媚的南加州时，我带了六粒荷花种子。科学研究证实，荷花种子保存千年仍具有发芽能力，“莲实有心应不死”。荷花从历史深处走来，只听阳光和水土的话。我无法和它们商量是生是死，以及何时开花。

　　此番种植比往年早了一个月，我从四月就开始培育荷花。从种子发芽到抽出荷叶两个星期左右。我如同孕育新生儿一样满心期盼，就这样，将它们在新居安顿下来。填土，换盆，浇水，施肥，又是一年轮回。令我意外的是，种植在大缸里的荷花也很给面子，开得风情万种。

　　夏季，海风从山坳里吹来，荷花轻轻摇曳，悠悠荷香弥漫，沁人心扉，我微微闭上双眼。荷风来，掀动我的衣衫，涤荡我的身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