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美味,叫作“榴莲忘返”。你可能找不出哪种水果能够比肩榴莲。它天生带着一种矛盾的魅力:咄咄逼人的外壳下,偏偏裹藏着绵软的内心,它气味复杂,味道更是一言难尽,喜欢的人闻到了不吃全身不舒服,讨厌的人看到了避之唯恐不及,中间没有灰色地带。
郁达夫在《南洋游记》中写道:“榴莲有如臭乳酪与洋葱混合的臭气,又有类似松节油的香味,真是又臭又香又好吃。”老舍的《到了济南》中也提到:“记得,在新加坡的时候,街上有卖榴莲者,味臭无比,可是土人和华人久住南洋者都嗜之若命。并且听说,英国维克陶利亚女皇吃过一切果品,只是没有尝过榴莲,引为憾事。”
这种独一无二的又臭又香,却是浑然天成、毫不做作。臭味来自榴莲果肉所含的挥发性含硫化合物,气味浓烈,刺激性强,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香味则来自榴莲果皮和果肉中的酯类化合物,2-甲基丁酸乙酯类似苹果香气,丙酸乙酯类似菠萝蜜香气,而己酸乙酯类似菠萝香气……它们共同组成了通往极致享受的密码。
更有趣的是,榴莲拥有46000个DNA组,是人类的2倍,变异性极强,父系和子系的味道就会有不小的跨度。即便同一个品种,树龄不同、水土不同、气温不同,果实的味道也会相去甚远,以至于有句泰国谚语说:“买榴莲就像刮彩票,全看运气。”
如此迥异的味道难以名状,用简单的香、臭可不能概括。简单来讲,金枕气味不算浓烈,适合入门者尝试。青尼则适合重口味的拥趸,肉质细腻、口感甜润,核小且少,气味和口感更加浓郁厚重。甲仑是未经品种改良的初代榴莲王,个小肉少,气味分外狂野粗犷,口味却更加香甜软糯。“猫山为王,金凤为后”,猫山王肉厚核小,色泽艳黄,恰到好处的甜度中,总有一丝掩盖不住的苦涩味,具有甜中带苦、苦后回甘的丰富层次;金凤形状饱满,出肉率高,果肉白黄色,接近牛奶颜色,入口软润香糯,甜味柔和不生腻,回味还带着淡淡的花香味。

榴莲好吃却不好摘,果实长在20多米高的树上,小的2斤多重,大多有六七斤,要是砸在人头上,那可不得了。果农始终深信榴莲是有灵性的水果,会看准地方掉落,因为80%的落果发生在半夜0点至3点。泰国人会提前用绳子把榴莲绑在树干上,在榴莲还未完全成熟时,便两人一组,一人上树摘果扔下,另一人在树下张着麻袋兜住,拉回去与香蕉放一起催熟。马来西亚人讲究“不时不食”,只吃掉在地面上的“树上熟”。而且,自然跌落的震荡会促使果肉发酵,这样榴莲才会变得更加软糯丝滑,让人欲罢不能。
榴莲是社交性美味,适合跟朋友一起分享。不过,榴莲难登大雅之堂,在东南亚禁止带入学校、酒店、商场、机场、地铁、公交车等公共密闭空间,食客只能呼朋唤友在路边水果摊大快朵颐。这里的每一颗榴莲,都是时间与智慧的结晶,让人倍感珍惜。从栽树七年才能挂果的等待,到摘果三日必须食用的紧迫;从跋山涉水寻觅新种,到口耳相传嫁接技艺。每一口的齿颊生香,都凝结着人与自然的默契,当尖刺戳到手指的疼痛与唇齿间的甜蜜同时降临,这便是最真实的生活之味。
当然,很多人受不了生鲜榴莲的嗅觉冲击力,但很少有人能拒绝榴莲甜品的极度诱惑。
猫山王苦中带甜,是甜甜咸咸的糯米饭的绝配,再撒上一点黑芝麻,口感无以复加。做这道甜品的挑战,是如何让糯米饭的味道不被榴莲喧宾夺主。糯米要事先浸泡至少6小时,让米粒充分吸收水分,蒸熟后才有嚼劲。糯米出锅后铺在芭蕉叶上,浇上现榨的椰浆,再把冰镇的榴莲肉撕成絮状铺上去。接过榴莲糯米饭,牙齿先触到糯米的弹柔,接着是榴莲的绵密,最后椰浆的清甜在舌根漫开,摊主在我耳畔用汉语打着招呼:“慢慢吃,小心幸福得晕过去。”
老少咸宜的榴莲烤饼,需仔细剔除果肉中的纤维,金黄的果泥在玻璃碗中泛着绸缎般的光泽。芝士与淡奶油在冰水浴中打发,榴莲果泥分三次拌入,最后撒上现磨的柠檬皮屑。面皮包裹上榴莲馅放进烤炉,在炭火舔舐下发生美拉德反应,榴莲的霸道被奶香柔化,芝士的厚重又被果香点亮。刚出炉的烤饼要趁热吃,咬破酥脆的外皮,滚烫的果肉在口腔内爆开,烫得直吸气却停不下嘴,这正是榴莲最原始的诱惑。
这或许就是人间风味的真谛:总有些浓烈直白的气息,劈开生活的庸常;也总有些笨拙的甘甜,等着治愈每个疲惫的灵魂。行走东南亚,品味果熟蒂落的榴莲,与国内冷链物流的榴莲味道是两个维度,也是许多人“榴莲忘返”的症结所在。有时候,我觉得榴莲与人的味觉宛若欢喜冤家:它外表带刺,气味强烈,不是人人都能接受;然则,一旦爱上,便是一辈子的事。它的滋味百转千回,跌宕起伏,缠绵悱恻,像极了一个刻骨铭心的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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