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老家厨房的灶火映得人脸颊发烫。叔叔蹲在灶边,手机屏幕的亮光与柴火的橙红在他眼中交织——他正查看大棚的温度数据。那一刻,我第一次真切触摸到“乡村振兴”的温度:它不是停留在标语上的口号,而是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是田间地头跳动的数据,是老屋与现代科技碰撞迸发的火花。
老树发新芽
我们一家自外地返乡,到达村口时,爸爸在那棵老槐树下驻足良久。“我小时候,这树下堆满了交公粮的麻袋。”我蹲下身,看见树根处长着几簇嫩绿的苔藓。这棵见证过饥荒与丰收的老树,如今又成了新故事的静观者。
小时候回老家,村里刘氏祠堂前的稻场上总堆着霉烂的稻草,如今修葺一新,还立起了彩绘门楼。檐角风铃叮咚,与停在一旁的植保无人机共同谱写着乡村新曲。春梅姑穿着靛蓝布衫,站在手机前直播:“老铁们看,这是我们复原的楚绣双面异色技法……”镜头扫过绣架——老式木绷架上架着电子纹样投影仪,婶娘们的银针在传统图腾与数字光斑间来回穿梭。周婆婆的顶针滑落三次,才绣完《九头鸟》的第一根羽毛。“她说这辈子都没想过,楚绣能坐上飞机去外国。”春梅姑笑着说。
田埂上的“密码”

大年初二,我跟着堂叔去巡田。这位戴黑框眼镜的农学硕士,蹲着往油菜地里插传感器。“每寸土地都有密码。”他打开平板,墒情数据一目了然,“从前我爸看云识天气,现在老天爷亲自‘发微信’。”
田埂上,智能滴灌系统正编织一张隐形的网。堂叔从地里抠起一块硬土,轻轻捻碎:“1998年发大水,你叔爷爷带人在圩堤上扛了7天沙袋。”他小指关节上的疤痕,是17岁挖沟渠时留下的。如今,他开发的“云上农庄”让武汉白领能通过远程视频看自家菜地;周末带孩子摘草莓的城里人,总要在民宿住满两天。“现在,堤坝都藏在数据里啦!”他敲敲地头的控制柜,汉江水正沿着物联网管道,精准滋养着每一株秧苗。
黄昏时分,我看见叔爷爷在物联网中心值班。老人戴着老花镜校准数据的样子,与30年前拨算盘给粮食计重的姿态悄然重合。时间的洪流中,算珠的噼啪声早已化作屏幕上的数字河流。
鱼面与二维码
新祠堂的西厢房里飘来阵阵鲜香。堂姐举着自拍杆,镜头对准簸箕里乳白色的鱼面:“这是用传承百年的手艺做的!草鱼肉剁成泥,揉团擀薄,蒸熟切片晒干!”直播间弹幕频现。有人问:“能看见制作过程吗?”她立刻切换镜头:大铁锅热气腾腾,三叔公正用擀面杖将鱼泥碾成蝉翼般的薄片。“以前鱼面只能在本地流通,现在快递单连着区块链溯源链。”堂姐眨眨眼,“老手艺也得领‘身份证’!”
守岁时,奶奶非要烧柴火炒米:“电饭煲煮不出焦香!”可她发现,空气炸锅不仅能精准复刻锅巴的脆度,还又快又好。灶台上,奶奶用烟熏法做了几十年腊肉,如今,监控温湿度的电子屏也在梁下安了家。爸爸说得对:“这穷乡僻壤,正在时空的十字路口跳舞。”
根与翼
离村那天,爸爸翻出手机里的旧照片:破旧的祠堂塌了半边房梁,唯一完好的,是悬在残瓦间的燕子窝。“知道你春梅姑为什么非要在绣架旁直播吗?”他指着照片,“她说机绣能复制纹样,但复制不了穿针时的鼻息。”
我摸了摸书包里春梅姑送的楚绣书签,“黄鹤衔穗”的丝线闪着微光。这大概就是乡村振兴的隐喻——根要深扎泥土,翼需触碰云端。经过科技园时,LED屏滚动着产值数据,我想,真正托起这些数字的,是周婆婆一针一线绣完《九头鸟》的专注与自豪,是叔爷爷学会操作平板后得意的神情,是堂叔弯腰调试传感器时,与祖辈、父辈育秧时如出一辙的弧度。
车窗外,“乡村振兴示范带”的标牌飞速后退。叔叔书房那幅《江汉春晓图》的题款忽然浮现:“莫叹旧檐栖新燕,且看古木发鲜枝。”或许我们这代人,注定要做文明的桥梁,让老屋檐下的故事,乘着数字的羽翼飞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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