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华金·罗德里戈。”

　　公墓大门口遇见的第一个人，是一位身材魁梧的园丁，他手指墓园深处，斩钉截铁地对我说。

　　500年历史的墓地入葬者成千上万，他怎会知晓我的来意?因为我肩上的旅行包、我的东方面孔，还是风尘仆仆的鞋，抑或期盼又有些担心的眼神?

　　这样的神情，和中国古诗中寻隐者不遇的情景相似，“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这个指路的园丁，是千年前那个晚唐童子的西洋幻化吧。

　　事前功课不足，信息量委实少得可恨，翻遍大名鼎鼎的《孤独星球》，有关《阿兰胡埃斯协奏曲》的介绍只有寥寥数语。一直到走进大门前，我都在做种种不乐观的假设。资料匮乏反倒激发了我的探求勇气，想着大不了越墙钻洞、攀屋上树。憋着一股劲儿鼓励自己，结果竟是如此轻而易举。

　　这世间种种事，往往在发生前被预想得太难，自己先把自己吓住。事到临头，真入手做起来，反倒出乎意料的简便，为难时踟蹰路口，一筹莫展，总会有贵人相助。

　　我就有过很多这样的经历。

　　墓地里原本是不该有喜出望外的。蒙好人指点，我还是满心欢喜地走向松柏幽静的深处，走向罗德里戈，走向那段让我心醉神迷将近40年的旋律，走向一些尘封的久远往事，包括不甚明朗的黎明，飘着雨雾的黄昏，悠长寂寥的雨巷。能够确定的，是它们都与那时的落寞边城、青石板小街、按部就班的单位大院、迟桂花和长发飘飘的女打字员有关。

　　这时候的我，仿佛通晓芝麻开门咒语，或洞悉神秘岛的谜底。心情安稳，脚步笃定。

　　二

　　那是2024年8月2日，上午10点半，西班牙小城阿兰胡埃斯郊外，晴朗，微风，树木高大茂密，鸟鸣啁啾而不聒噪，阳光斑驳的墓园静悄悄的，一切都不早不晚恰如其分，刚刚好。

　　我来寻访西班牙盲人音乐家华金·罗德里戈，致敬他创作的吉他协奏曲。

　　初次邂逅这首乐曲还是在20世纪80年代，来源是一盒诗歌朗诵磁带，名字是《阳台上的少女》。那时候，朦胧诗热度渐退，人们不再动辄把北岛、舒婷挂在嘴边。

　　磁带上选读的诗文都比较直白、简单，意象普通，比喻平庸。但选配的音乐是真好，尤其A面第3首，我被它缠绵忧伤的旋律深深打动，从此不能释怀。

　　在一个篝火晚会上，我成功朗诵了一首诗，用的就是这支配乐，尽管不知道乐曲名字。

　　那是个激情燃烧的夜。现在回想，恍若梦境，却真真切切发生过。那是蓬勃上进的80年代，一切正在发生，一切皆有可能。

　　那个晚会上我的朗诵，契合当时有些落寞的心境。

　　那时候，我的初恋还没有跟别人结婚，但初进单位时，约我听邓丽君、给我弹吉他的女打字员，与我已形同路人。

　　和他们的西装领带不同，那晚的我，红毛衣、贝雷帽、连鬓胡，围巾飘曳，开口就是：“走，让我们走进溶蓝的月光，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想，只把脚步放松，像散文一般流淌，荡得远远的，到没人的地方。”

　　普通话纯正，嗓音磁性，中气十足，心仪的旋律沁人心脾，朗诵和音乐珠联璧合，就仿佛天作之合，火星子飞上夜空，相信在场的许多人都陶醉了。

　　接下来好多年，一直在找这首配乐的名字出处，却始终云遮雾障，不得要领。

　　喜欢那乐曲，说不出名字，像爱上一个人，不知家庭住址，没有联系方式，只在街头巷尾，惊鸿一瞥。单相思分外诱人。

　　直到2014年，我第一次去西班牙。

　　古城格拉那达，阿尔罕布拉宫对面，橄榄树下有一位吉他手。我哼唱出旋律，他点头。片刻凝神静气，长发往左一甩，重重拨动琴弦。

　　天气晴朗，树荫浓重，熟悉的旋律响彻耳畔，宛若天籁。三五分钟时间，穿越到好多年前。

　　一曲奏罢，意犹未尽。

　　付过钱，吉他手用西班牙语和我交谈，见我不甚明了，拿出一张CD给我看封面。

　　终于明白，乐曲名字是《阿兰胡埃斯协奏曲》，作曲家是一位名叫华金·罗德里戈的西班牙盲人音乐家，我喜欢的是其中广为流传的第二乐章慢板，也是音乐主题，人们习惯称之为《阿兰胡埃斯之恋》。阿兰胡埃斯位于马德里以南48公里处，有始建于16世纪的阿兰胡埃斯皇家宫殿。

　　峰回路转，水落石出，心仪的音乐终于有了可靠的西班牙式样。

　　三

　　第二次西班牙之行只是匆匆借道。这第三次西班牙之行，心无旁骛，我专程来这里，拜谒罗德里戈的墓地。

　　这位3岁因病失明，几乎一辈子生活在黑暗中的人，以天才的敏感和对光明的希冀和信念，创作出如此美妙的乐曲呈现给世人，表达了不可名状的怀念和不可言喻的忧伤，引来无数共鸣。如今，音乐家与相伴一生的妻子长眠于此。

　　是什么触动了华金·罗德里戈?除了他本人，没有人完全清楚。心弦轻拨，旋律天成，音乐家用五线谱记录下心中感悟，就仿佛音乐天才的心电图。

　　世人所知的是，1933年夏天，音乐家与新婚妻子曾在阿兰胡埃斯宫度过短暂而美好的时光。之后不久，西班牙陷入內战，格尔尼卡被夷为平地，夫妻俩远走法国巴黎，相携度过贫病交加的日子，最困难的时候，不得不卖掉心爱的钢琴。

　　饱含对烽火连天的祖国的挚爱，罗德里戈在1939年创作完成了《阿兰胡埃斯协奏曲》。1940年首演大获成功，旋即风靡世界。

　　有人说他的音乐充满了西班牙式的忧伤，不能言说，只可意会。那什么是西班牙式的忧伤呢?音乐不能明言，旋律只凭猜想。见仁见智，100个人眼中有100个哈姆雷特。

　　因比利牛斯山的阻隔，偏居伊比利亚半岛的西班牙在地理上相对独立于欧洲大陆中心，靠近摩尔人的北非旷野。多年战争，商贸，阳光，海洋，多元文化，干燥土地，凝聚形成族群的性格基因。他们身上既有斗牛士的剽悍、弗拉明戈的狂放、高山大海的爽朗，也有王朝远遁、殿堂废弛、阿兰胡埃斯宫人去楼空的怅惘，这大概就是所谓西班牙忧伤的基调。

　　华金·罗德里戈

　　优美得难以言喻的旋律，其随处散发的浪漫色彩与奔放活力，经由西班牙吉他收放自如、行云流水的弹奏，时而细若游丝，仿佛就要低头、认命，时而惊天动地，响遏行云，呐喊着不甘、不屈，一咏三叹，荡气回肠，直击人心最柔软部分。

　　借此，《阿兰胡埃斯协奏曲》成就罗德里戈的一生巅峰，被公认是西班牙原创音乐和吉他协奏曲的极致。

　　四

　　还是回到罗德里戈自己的描述吧。当有人问起音乐的主题，他说，这首乐曲表现的是“关于时间流逝的一种感觉，在充满着绿树、鸟叫、虫鸣的阿兰胡埃斯花园之中”。

　　罗德里戈是西班牙萨贡托人，他和阿兰胡埃斯的奇妙缘分，就包含在这支同名协奏曲里。

　　仿佛是上天的神来之笔，眼睛看不见的罗德里戈，就这样用一串朴素的音符，使他本人和阿兰胡埃斯相互成全，互为因果，被全世界听到、看见，继而从原本的寂寂无闻，升华为不朽。

　　地位之高、影响之广，更因其具有很高辨识度，乐曲兼有“西班牙第二国歌”的美誉。

　　1991年12月30日，罗德里戈被西班牙国王卡洛斯一世敕封为西班牙贵族，世袭头衔就是“阿兰胡埃斯花园侯爵”。

　　音乐家实至名归。

　　阿兰胡埃斯与他相得益彰。

　　1999年7月6日，音乐家走了，阿兰胡埃斯人民在郊野墓园，规划出一块墓地迎回罗德里戈，把这里变成夫妻俩永久的归宿。

　　下沉式设计的坟墓，墓顶高出地面，装饰有吉他、五线谱、钢琴键组合的雕塑，风格抽象，有毕加索韵味。雕塑下方饰有极简线条勾画的侧影，夫妻俩面对面微笑，温暖、深情，是相濡以沫的样子，看不出罗德里戈是盲人。

　　沿阶梯走下，一间长方形的屋子，这是墓室，叠放两具灰白色大理石棺，外壁上镌刻两行西班牙文字。

　　EN ELLA PUSO SU CONFIANZA EL CORAZóN DE SU MARIDO.(她把他的心放在她身上。)

　　这是在说妻子卡米的挚爱与陪伴。

　　MI VASO ES PEQUEÑO，PERO BEBO EN MI VASO.(我的杯子很小，但里面装的是我自己的酒。)

　　这是好多年后，罗德里戈对有评论家说他的音乐太过简单，缺乏厚重、有长度的作品，不能和巴赫、海顿、贝多芬相提并论的回应。

　　杯子或许不大，酒是好酒，岁月积淀，愈发醇厚。

　　墓室四周环绕窄窄回廊，供人行走、凭吊、思考。我慢慢转过三圈。

　　从那个篝火燃烧的夜晚启程，兜兜转转，我和阿兰胡埃斯远隔万里，长久分离，却又心心相印，从未忘记。

　　我用将近半世纪时间走到这里，和阿兰胡埃斯亲密接触，为的是我自己的阿兰胡埃斯之恋，要解开心头一个温柔的结。

　　台阶上，打开手机音乐播放键。我在外面，罗德里戈在里面，我们一起聆听阿兰胡埃斯。

　　当年晚会上朗诵诗句的后半段是：“来，就在这儿。亲爱的，来，靠着我的胸膛。大地多么宁静，夜晚多么善良，你头发上有兰草的清香，撩着，拔着，梦幻的翅膀。”

　　劳生有限，音乐不朽。

　　青春万岁，爱情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