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如远如近,大约是韦应物写的那个滁州西涧。
西涧的具体位置我不能确定,但我总觉得,西涧更像是精神意义上的一处暮春之地,他描绘的更像是一种精神地貌。
在人间春暮,行走于城郊山野,随处可遇那样的山涧:碧草青青,离离生于低洼水泽之处,清幽静寂,它仿佛被阳光遗忘,被春天遗忘。在春天,千朵万朵累累压枝的那些姹紫嫣红是主角,即使凋零,那也是主角的命运在落幕。
幽草的命运,便是一种寂静。在幽草这里的春天,也像是微凉的。
但是,这幽草有人爱它怜它,这个人是韦应物。

少年时,我读韦应物的《滁州西涧》里前两句时,总有茫然与不解,总觉得“独怜幽草涧边生”和“上有黄鹂深树鸣”之间有不和谐,前后语句之间有跌宕,有错位,甚至有一种隐约的对峙。这两个句子,前一句写的是低处的静,后一句写的却是高处的不静,不仅不静,而且高树与黄鹂那里似乎还有一种高高在上和喧哗,它们对幽草似乎构成一种俯视。黄鹂鸟极美,它的羽毛是鲜艳的明黄色,在日色下明亮闪耀,颇具贵气。在古代中国的文化里,黄色是极尊贵的颜色,这只羽色华美的黄鹂,又具备着婉转悦耳的歌喉,自然是春日鸣禽里的主角。成年后,我慢慢读懂,韦应物在《滁州西涧》前两句里似乎呈现的是一种处于对照之下的两极生活:一种是幽草的静寂清幽,一种是黄鹂的热闹繁华;一种是幽草的色调清冷,一种是黄鹂的羽色明艳。
这个世界一直就是这样,有的钟鼓齐鸣,有的寂然无声。
二
经历了个人早年的豪放不羁,经历了家国江山的“安史之乱”,个人命运浮沉在家国命运里,便有了“流落失职”的人生遭际,再到潜心读书入仕,韦应物像我们许多在命运里颠簸过后的中年人,开始慢慢喜欢一个人的寂静,开始“独怜”那些低处的风景,开始看得见一株幽草里的生命史诗。或许,这一株幽草里折射的才是生命的本真:我们终将归于静寂与无名。所以,不爱黄鹂爱幽草,不爱喧嚣爱静寂。
有一年春天,我去江边看水,彼时江畔人家宅前屋后桃花正盛,江堤上蔓生的野生油菜花也明晃晃火一般地盛开着。行走江村,艳阳下花气熏人——这样艳而膨胀的春,我只觉得太闹腾了,心里无端发慌。好在有孤寂野舟。当我走到江边,当我看到了一条老旧的空船泊在桃花汛里,我的心倏然空阔清寂起来。那就是韦应物的“野渡无人舟自横”的那只船吧,它像是从唐朝的春水上飘荡而来,或者它从唐朝开始就一直泊在这里,泊在中国人的文化情怀里。我们的文化基因里,可不就泊着这样一只无主的小船,不管流水送走多少烟云人事,它依然那样自在自然,随意安适,等待我们半老时来认领。
行走乡野,我常常会在水边遇见那样的孤寂小船,我驻足凝望它们,像是看见了自己的一个隐喻,像是看见了生命某些时候的一个象征。春色三千,繁华万丈,好像与我没有什么关系,某些时候,我悄悄走远,愿意在繁华喧闹之外,持有这一点点的荒芜和静寂,这一点点未被打扰的野生一般的生活样貌。韦应物如果活在今天,大约也如我这般,珍视一种微微低温的荒寂。
三
读“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少年时读和中年时读,理解和感动真的不一样。少年时更喜欢“春潮带雨晚来急”里的动荡,喜欢疾风骤雨带来的冒险和刺激,喜欢急湍涌动所彰显的生命活力。如今,是更喜欢“野渡无人舟自横”了,喜欢野着,远着,寂寥着,也悠闲自得着。
想想这后两句诗,大约说的也是人生的两极,一句说的是急,一句说的是从容自在,随意的不急。
当桃花开过,南方的江河里春汛暴涨。那些活泼的充满生气的雨珠敲打着林野人家的屋瓦,敲打着山涧长河边的小船单薄的舱顶,敲打着湍急奔涌的水面。春潮和春雨上下裹挟,连成混沌的整体,声势浩大,奔涌向前,它们会破坏一些事物,带走一些事物,改变一些事物。但是,在这浩浩荡荡的急流面前,在这一刻不息的巨变面前,有人看见了那只船,它在无人的空旷里,随波任意东西,像一个思想者。
这个世界,有人要做春潮带雨,一路啸叫着,一日千里地赶路;有人选择做荒津小舟,站在生命的另一个极点,沉默着:这个黄昏,我们横舟不渡。就这样,你星夜兼程,我随意沧海。
我想,闲居在滁州的韦应物,在那个春暮,于春潮声中,一定感动于那一只自在悠然的小船。如果说,春潮带雨奔涌向前呈现的是一种向外突围的刚性力量,那么,暮色里小舟自横轻轻荡漾,呈现的则是一种向内凝视的温柔抚慰。韦应物看见阒然之境里的那只小船,也看见了那个闲居的自己,看见了自己的一个隐喻。
韦应物爱幽草,所以爱这荒津野渡之间的一只无人的小舟。在僻远而空旷的江湖间,在生命的清冷阒寂地带,我们更容易见众生,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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