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带了一段朽木回家。

　　它是时间的作品，花费多年借由风雨精心打造。阳光曾在它身上反复打磨、抛光，还有一群拦路打劫的白蚁，曾对它下过雕琢的硬功夫。

　　朽木一声不吭。它是山林的老住户。原本，它计划在林子里一直隐居。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看中它了，我一定要带它回家。林子里有很多参天大树，我拿它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对付朽木，我能冒充赫拉克勒斯，将它拎在手上，就能带回家。

　　将朽木扔荷花池里，浸泡了三天三夜。朽木膨胀了，像发酵的面团。

　　广寒宫、黄丽、虹之玉、桃蛋、冬美人、白凤、熊童子、观音莲……队伍很长，统统在朽木上安家落户。它们举着同一个招牌：肉肉(多肉植物)。

　　肉肉们随遇而安，在朽木的身上生机勃勃。

　　我把朽木摆在花园入口处。邻居甲乙丙丁路过，驻足，行注目礼。余下的动作是赞叹，拍照。朽木一动不动。五步开外，眯着眼看过去，朽木像一条青龙，歪着身子，躺得很平。

　　夜深人静，朽木得意扬扬。它在回味，白天那些来路不明的赞美，它毫不犹豫地统统认为是自己应得的荣光。

　　肉肉在月光下也不睡觉，都使出浑身解数，努力成长，蓬勃向上。

　　朽木身上有些痒，好痒。朽木抖了几抖，想抖落身上的肉肉。

　　我把朽木暴晒了三天，在太阳底下;又把朽木晾了三夜，在月亮底下。

　　使劲晾晒，帮助朽木清醒。

　　肉肉是朽木穿在身上的衣裳。太阳和月亮有责任告诉朽木，不是朽木多有能耐，有能耐的只是它的衣裳。

　　二

　　蚂蚁排队赶路。我喊女儿来看。

　　大女儿没时间。她正打算出门去上班。她读大一，周末在补习学校当老师。

　　二女儿没兴趣来看热闹。下周有演讲比赛，她躲在房间里，坚持一个人的彩排。

　　唯有小女儿咚咚咚跑下楼来。

　　小女儿猜：“蚂蚁在搬家?”她抬头看云，问：“要下雨了吗?”

　　小女儿知道蚂蚁和燕子一样，都是天气预报员。蚂蚁搬家，燕子低飞，都是提醒它们的邻居——人类，大雨将至，小心避让。

　　小女儿说，她记得在幼儿园，见到过蚂蚁排着队抬一条蚯蚓回家。她和她的小伙伴们凑一起看。

　　我说：“蚂蚁很勤快，个个都是劳模。它们从不偷懒，从不坐下来举着手机看视频。”

　　还有后半句，我舍不得讲给小女儿听——

　　不管是每天忙于搬好吃好喝的回家，填充它们的粮仓;还是在暴雨来临前夕，心急火燎把全部家产搬到高处。蚂蚁终其一生，都在忙忙碌碌，争分夺秒，从不浪费一秒来躺平，仰望星空。它们所有的劳作，不过是，为了活命。

　　三

　　园子里有两棵枣树。这不是抄鲁迅的作业，是真的有两棵枣树。一棵枣树是二女儿10岁生日种下的纪念树，另一棵枣树是小女儿5岁生日种下的。

　　两棵枣树站在园子里，比赛一样，都憋足劲儿，拼命往上长。很快已比人到中年的我还要高大。

　　枣树也有不争气的地方，它俩约定似的，只长个子——春天，枝头的树叶腋窝里冒出碎小的花，小如米粒，而后花谢了，不挂果。

　　我挥刀砍去枣树高高的树梢尖尖，小女儿紧张，问：“爸爸，你要砍我的树吗?”

　　“不，这叫去顶。”

　　标准的说法，会这样陈述：对果树进行矮化处理，才会收获更多果实。

　　去顶之后还要压枝。想办法，比如用绳子拽住侧枝，迫使它们强行向低处倾斜，而不是一味冲向高空。压枝，是让侧枝拥抱更多的阳光和雨露。

　　不清楚别的果树是怎样的，枣树我是亲眼见过的，如果任由枣树自由发挥，它会集中精力，不顾一切往上爬，却忘记了自己的本职工作——结果。

　　从不结果，或者只可怜巴巴挂几颗枣子，却只顾直插云霄、高高在上的枣树，结局只有一个：枣农一刀劈了，暴晒后当作干柴，一把火，烧个精光。

　　四

　　香蕉没熟，皮还是绿的，挂在枝头。鹦鹉却得了秋风发布的小道消息，提前出动。

　　两只鹦鹉，一左一右，先下嘴为强。

　　它俩不是齐心协力啃一根香蕉，而是这根香蕉啄几口，又换一根试口味。

　　不清楚鹦鹉啃香蕉的技艺是祖传的，还是自学的。

　　它们啃去绿皮扔树下。那些绿皮落地几天后，会变成黑色。颜色变了，形状也不再流露自己曾是香蕉外套的模样，倒像鹦鹉屁股底下产出的化学武器。

　　去皮的香蕉露出里面的白，这才是鹦鹉的爱。

　　鹦鹉来时，家养的泰迪小狗，在花园里，冲着它们咆哮，发出严厉警告。我站二楼阳台上，也从脑子里掏出一些不三不四的词语，砸向它们。

　　鹦鹉不慌，清楚我和小狗不过只是一张嘴。它们更清楚，等香蕉熟透了，就再没它们的份儿。它们得抓紧啃。

　　五

　　后花园，荷花池。我数了，一共五条虫子。

　　五条虫子同吃一片荷叶。荷叶千疮百孔，虫子们埋头苦干，共享美味。

　　这是一片还未成年的荷叶，很快被吃完了，只剩光杆。五条虫子都来不及变成蝴蝶。它们不会轻功，没法蹦到邻近的荷叶上去。

　　没法子。五条虫子只好以剩的荷叶梗充饥，方寸之地，哪儿挤得下五条虫子。

　　我目睹三条虫子掉下去，它们仨在水面扭曲。锦鲤赶过来，一口一条，生吞了来不及喊救命的虫子。

　　水波晃荡，荷叶梗跟着晃荡。余下的两条虫子死命抱住荷叶梗，无奈，最终还是不得不表演360度转体跳水。

　　大饱口福的锦鲤，今晚一定会胖出两圈。

　　明天，它会不会只顾仰望苍天，一心向遥远的宋国人学习“守株”——宋国人等待的是兔，锦鲤满怀期待等候的，是无数的虫子从天而降。

　　鱼在荷花池里望眼欲穿时，我发现一只长嘴的水鸟展翅掠过荷花池……

　　世间无处不是戏台。戏台上，无时不在上演“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