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哐当!哐当……”伴随着火车机头喘息的节奏，老院子的窑洞成了腰鼓，家里糊着毛头纸的窗户成了鼓面，机头的喘息声成了鼓槌，窗户纸开始如蛤蟆叫春一样，圆鼓一下，扁瘪一下，并随着拉着煤炭的火车逐渐跑远，窗户纸一呼一吸的节奏随之减弱，直至消失。

　　我家的老院在晋东煤城的石卜咀村窑沟，旁边是石卜咀铁路编组站。枕着农业的黄土，听着工业的节奏，度过一个个童年与少年的夜晚，是我独特的记忆。

　　老院坐西朝东，是一个典型的四合院，上院三孔窑洞，进深七八米，宽约三米，高五米上下的前墙上有砖雕汉字，分别是福、禄、寿、山。我很奇怪，别人家都是福、禄、寿、喜，我家为啥是福、禄、寿、山，或许是想让福、禄、寿像山一样绵延不绝吧。下院左边两孔窑洞，右边两孔窑洞，前墙上分别有松、竹、梅、兰四个砖雕汉字。上院下院落差大约两米，下院到上院需要上七级厚一尺、宽一尺、长两米的青石台阶。

　　我们这里的台阶都是单数，尤其是不能出现四级或者六级台阶，说是“四六不成才”。据说过去有一个大户人家，有土地数百亩，牛羊成群，一日三餐，丰足地度春夏秋冬，后来新修一个院子的时候，得罪了修房筑院的匠人，将原计划七级的台阶悄悄修成了六级，大户人家也没有注意，结果没有几年儿子就抽大烟卖了土地，鬼子进了家抢了牛羊，老太爷气得吐了血，离开了人世……反正就是啥倒运的事情都到他家报到，直至家道中落，才发现七级台阶变成六级的事情。这事情说得有板有眼，是真是假，谁也无法考证，但台阶要单数不要双数成了一种民俗，一直流传至今。其实，台阶单数与双数应该没有这么神秘灵验。一个人要是自己不努力，自己不与人为善，偏偏去干坏事，你家里台阶全部都是单数，也会得到惩罚，神仙来了救不了你。

　　上院的台基约十米长、两米宽，青砖铺地。据闻善用无极刀的开过镖局的高祖父荆禄厚，常常在早上起床后，在台基上练功。他老人家最出名的招数是“倒拔垂杨柳”。这“倒拔垂杨柳”不是像《水浒传》里的鲁智深一样，脱了衣服露出八块腹肌和胳膊上的腱子肉，出蛮力去拔柳树，而是出招人趁对手不防备，猛地弯腰用双手抓住对手的脚腕上部，以爆发力高高举起对手，而后提着对手的双腿在空中转圈。对手担心把自己甩出去致残或者是要了命，没有不求爷爷告奶奶地服输求饶的。过去人讲究武德，对方一服输求饶，立刻就会被放下来握手言和。爷爷说，有一次，老院进来一个小偷，刚落到院子里，高祖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功夫便发挥了作用。他轻轻起来穿上衣裤，听见贼儿靠近了鸡窝，便猜出是一个小偷小摸的非专业干坏事者。那些正儿八经的贼才不去偷鸡呢。一是鸡不值钱，二是鸡受到惊吓“咕咕咕咕、咯咯咯咯”地一叫，这一趟就白跑了，弄不好让人家抓住还得受皮肉之苦，不值得。果然，这贼刚打开鸡窝门，我家的大红公鸡就一面“咯咯咯咯”地报警，一面奓起翅膀伸长脖子，用尖锐的喙对着黑影就鹐了好几下。贼一听高祖父所在的家发出了叫喊声：“谁?干啥呀!抓贼啊!”还点亮了煤油灯，贼赶紧顺手抓了一只老母鸡就跃上了墙头，没想到高祖父打开门儿，随手一扬，一条绳索就稳稳套在了他的脖子上。这时候，家里的其他人听到动静，男人们都已经吆喝着“抓贼呀!哪里跑呀!放下俺家的东西呀!”。高祖父轻轻一拉绳子，贼就掉落进了院子里。贼当然不甘束手就擒呀!拿下脖子上的绳套，挣扎着又要上墙逃跑，高祖父摸黑扑过来，一招“倒拔垂杨柳”抓住贼的双脚，“嗨”一发力，向上一举就要把贼儿来个当空舞彩绸，吓得贼“妈妈呀!爸爸呀!”一通求饶，才被高祖父放在了地上。原来这个贼人是一个“料料鬼”，也就是抽洋烟(鸦片)的。平时小偷小摸卖了赃物换取鸦片，没想到这次让高祖父给逮住了。

　　高祖父也没有为难他，给了他几个晚饭剩下的窝窝头，说：“贼不走空。走吧!如果不下决心戒掉料料面，家破人亡啊!”后来，听说那个人回去后，每到烟瘾发作前，就让家人将他捆住，过了一段时间果真改邪归正了。

　　老院北侧，老人们说过去是一条狼道，也就是狼出行的必经之地，后来人们在这里建房，加上有了铁路，狼便躲进了深山。看不见狼了，但“狼气”仍存。父亲说他每次去在狼道上建了房的邻居家，都觉得冷气森森的，满身都是可以用刀子刮下来的鸡皮疙瘩。最瘆人的是邻居家有一男子，浑身狼气，双目冷飕飕杀气腾腾。他家几十年修了十几孔窑洞，七八间平房，每次都鸡蛋里挑骨头，克扣掉民工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报酬。民工们强龙难压地头蛇，吃了哑巴亏。他和周边邻居的关系亦是剑拔弩张，经常强占邻居闲置的宅基地修建厕所、杂物间等。那时候，村民供水定时定点，有一次，他插队担水和邻居发生冲突，居然失手把人家打死了。警察把这个男人抓走没几天，又放了回来。据说男人有个有本事的亲戚，为他走了关系，通过医学鉴定，确认男人是“神经病”。

　　闲着没事的时候，我常常琢磨地理环境与人之间的关系。比如这条狼道，是不是留下了狼的某些磁场或者是基因，虽然狼不在了，但它们的气息、气场还在，然后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元素，通过某种方式进入了居住在这里的生命体中，并通过这些生命体的“肢体语言”延续、表现狼的凶残。是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着戏子会唱戏，跟着师婆会跳神。邻居的这位男子或许正是中了狼毒，才对挣血汗钱的民工昧了良心。这个男人一生处处沾光，在单位工作不仅不干活，还天天挑刺，今天这个职工不对了，明天那位领导犯错了，反正在他的眼里，别人都是不对的，坏的，只有他是正义、正确的。一块臭肉坏了满锅鲜汤，他闹得单位乌烟瘴气，直接影响了工作。后来单位领导经过研究，做出了一个没有办法的决定，那就是让他在家休息，单位给他记满勤。男人不仅对外“不说理”，在家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他今日说儿子不孝顺，明天说女儿搞偏心，后天说孙子有贼心，几孔破窑洞，一会给这个继承，一会给那个继承，家里每天硝烟弥漫，烽火连天，每年都会因为内部争斗打官司。男人家内部的叫骂声和打斗声，隔墙传到我家的老院里，大家哀叹一声：“好人不长命，坏人一千年。这祸害甚时才能让阎王爷收了啊!”

　　老院发生的老故事，还和震惊中外的百团大战有关系。1940年8月20日晚上，曾祖父把弟兄六个召集起来，说：“今天黑夜，八路军要打日本人，咱们的营生就是配合人家把二矿的铁路掀翻。把铁路闹毁了，日本人就没法运送煤炭，也许就滚回老家了。咱们就有安生日子过了。现在咱们各回各家拿上杠杆(一种很壮实的扁担)，马上回来相跟着一起去二矿铁路边。”一听可以打跑日本人，弟兄几个都很激动，不仅拿来了杠杆，还牵来三头牲口。曾祖父带领自家兄弟出了门，一路往狮脑山下的铁路边走，陆陆续续遇到了白家、姚家、冯家、刘家、吕家、吴家、张家等村民。人还没有到了铁路边，就听见狮脑山腰传来了枪声。人们悄悄说，这是矿警队和八路军打起来了。有人说，矿警队里有咱的人，和八路军提前说好了，专门发生冲突，让日本人的注意力转到山上，咱们在下边好挖撬铁路。当天晚上，从老院出来的我的先辈们和八路军战士一起，在肩扛杠杆使劲撬，马、驴、骡子套着缰绳吃力拽的努力下，一下子掀翻了四十里铁路的铁轨，把枕木拖到桃河河滩点燃，庆祝胜利。在老院里等消息的女人与孩子们，看见冲天的火光，用擀面杖与火柱等物具，敲着破铁盆和破锅盖，排着队敲打着在每家里都转了一圈，举行了一场“驱鬼”仪式。因为在8月20日前，一队日本鬼子进了石卜咀村，硬说八路军的干部王治国藏到了村民家，挺着刺刀挨家挨户地搜查了一遍，为家里带来了鬼气。

　　几十年后，我在老院听到的这首民谣，记录与再现了这个壮观的场面：“七月十七号呀!月亮滴溜溜圆。老少爷们呀!来到铁路边。头儿一吹哨呀!喊声震破天!四十里铁路线呀!肚皮朝了天。枕木当柴烧呀!铁轨扭成圈。众人合一心呀!赶走东洋犬。”公历1940年8月20日是农历的七月十七日。

　　在过去，门楼是一户人家的“门风”代言人。《黄帝宅经》曰：“宅以门户为冠带。”意思是住宅的大门是一户人家的体面。穿衣吃饭亮家当，大门楼就像一个人的穿戴，代表着这个人的财富、学识、修养、信仰、地位、气质等，是不可轻视的。我家祖先属于撑不着、饿不死的“中农”，褡裢里银子不多，但比较爱面子，所以老院子的大门楼修得比较气派。

　　老院的大门楼坐西朝东，五级砂岩台阶，取“沙里澄金”步步高升发财之意。门楼下边的基座是一块面积大约两平方米的大青石，露出部分明亮可鉴。整体建筑满是雕刻精细的石雕、木雕和砖雕，具体雕刻着什么图案，我记不清了。但是，我对最顶层的大脊檩上，那一排精致的莲花砖雕是有印象的。门楼顶部的防漏与排水设施是青瓦，每到夏天雨季，上边就会生出肉乎乎的瓦松，我们常踩着梯子弄下来移植到花盆里当多肉花养，但总是养不活。瓦松这种植物很有个性，似乎属于那种“小爷爷福不住大供养”者，在门楼顶部的艰苦环境里能活得有滋有味的，为啥在生存环境优越的花盆里，反而养不活了呢?难道正应了孟子那句“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吗?

　　门楼上的青瓦与猫头滴水，数百年安好无恙，呵护着一个家族的体面。脊檩的两头各有一尊像龙头的吞脊兽，有吸纳八方福缘之意。大门是梨木的，高约七尺，厚度约三寸，每次开门或者关门，声音“当!当!当!”的。大门分左右两扇，带插头的这边为公门，另外一扇为母门。父亲说他小时候，每次听到“磨剪子，锵菜刀!”的时候，就赶紧返回老院，“咣当”一声关紧大门，吆喝大人赶紧藏好菜刀，说是“抢(锵)菜刀”的来了。后来，采煤沉陷区治理拆迁的时候，老院子划入了拆迁范围，这两扇保存着祖先指纹的大门给了三姑父，也不知道现在命运如何了。

　　老院七孔窑洞，上院三孔窑洞，左边的窑洞分给了我的大爷爷家，右边的窑洞分给了二爷爷家，中间的窑洞分给了我爷爷。下院的窑洞分给我爷爷与大爷爷家各一孔，二爷爷因为是农户，收入不高，分到了两孔窑洞。我爷爷分到的窑洞最吃亏，一是上院的主窑因为曾祖父与曾祖母尚在人世，我家暂时无法正常居住，二是下院分到的窑洞不在整体建筑的边缘，将来没有条件借着外墙新建房屋。人们都说我爷爷傻，吃了大亏。爷爷后来告诉几十年后才出生的我，一是他不愿意因为这房产分配问题，亲弟兄之间吵吵闹闹的，让外人笑话;二是他希望孩子们好好学习，将来能走出村子过日子，不要守着这几十平方米房产，一直贫困下去。其实，我的父辈学习成绩都一般，尤其是父亲偏科严重，除了语文成绩较好，其他学科考试分数低的状况十分稳定，考大学基本是没有希望的。知子莫若父，爷爷的这种想法，无非就是自我安慰罢了。不过，好在父亲喜欢写文章，后来进了党政机关工作，也算是实现爷爷的梦想了吧。我很佩服爷爷的胸怀，作为家庭中的小儿子，他没有在“小的尊敬大的，大的爱护小的”之家教中，享受到哥哥们的照顾，反而一再吃亏，不仅在房产分配上主动吃亏，还在我的曾祖父与大爷爷去世后，二哥与侄子们都不管爷爷的母亲，也就是我的曾祖母的情况下，独自默默履行着孝顺老人的职责，直到老人去世，他出了全部费用，让老人入土为安。

　　父亲说，20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是老院最热闹的时候。当时老院常住人口20多位，而且是家家都喂养着草鸡、兔子补贴家用。父亲还喂着一条狗与十几只鸽子。鸡与兔子是家里的小食堂与小金库，全家的副食全靠鸡蛋供应，孩子们的学习用品采购，全靠卖兔子的钱支撑。那时候除了兔子的食物，需要人去野地里采挖野菜外，草鸡与鸽子自己去附近的山上吃草籽与蚂蚱类昆虫就吃饱了。家里的狗狗生活待遇不高，可谓吃的是猪的伙食，干的是巡逻的营生。狗狗日常吃些剩饭和面汤，就能履行看家护院的职责。

　　老院里喂养的数十只鸡，每一只都有名字。其中，有按照毛色起名字的，比如花花、黑黑、黄黄等;有按照性格起名字的，比如不吃亏、馋嘴嘴、黑社会等。每只鸡都知道自己的名字，你叫一声黑社会，那只爱鹐人的老公鸡，立刻就会闻声而动，向你跑过来，盯着你的手，看看里边放着什么好吃的美食。有趣的是数十只鸡，我家里狗狗都能对上名号。那次，邻居家的一只鸡来我家老院串门。我家的狗狗立刻就发现了它，并“汪!汪!汪!”地叫着赶了出去。

　　你看这老院热闹不热闹?

　　老院窑洞的前墙十分讲究，窗台以下的用料是青石，窗台以上的墙体、出檐、女儿墙都是青砖。出檐上铺设的青瓦和猫头滴水，如同女孩的眉毛和眼睫毛，美化了窑洞的视觉效果，提升了整体建筑的颜值。窗台下的青石加工成了虎皮斑纹，民间称为虎皮墙，几千年也不会因为雨雪带来的盐碱作用而腐蚀剥落，是北方民居常用的石材。石头长一尺半左右，高一尺上下，令我惊讶的是：石头与石头之间的缝隙只有一毫米左右，比我们现在的砖缝还细。那可是石头呀!如何加工成这样的精品?先辈的敬业精神和工匠精神，由此可见一斑。父亲说，过去的建房工匠都十分爱惜自己的声誉。主家提醒匠人注重施工质量，最流行的一句自谦俗语就是“没有好人住，还有好人看哩”。意思就是师傅您即使对我有意见，乃至认为我家不厚道，是坏人，也得注意工作质量，因为会有人来看你们建的房，如果干不好的话，会让人笑话的：“哎哟，看这是啥人干的营生呀!吃不了这碗饭就不要出来揽这活呀!啧啧，这活干的，丢人呀!”任何一个匠人都希望自己的衣服是穿破的，而不是被人的手指戳破的。

　　老院上院窑洞的前墙上，有个面积约半平方米的地方，常年抹着一层泥。父亲说这是“天地爷圪堂”，是用来祭祀天地爷的，担心有人破坏掉，才用砖头进行了封存，并抹上泥浆予以保护。此后，我发现北方民居基本家家都有“天地爷圪堂”。“天地爷圪堂”设置在庭院中的正房墙面，龛内供奉的牌位上刻着“天地三界十方万灵真宰”。天地是指天堂人间，三界是指天、地、人三界，十方是指正东、正南、正西、正北、偏东、偏南、偏西等十个方向，万灵指所有喘气的生灵，真宰指真正的主宰。

　　“天地爷圪堂”正名是“天地神龛”，浓缩了民间石雕、砖雕、木雕的精华，我见过的天地神龛就有阳雕、阴雕、透雕等风格，高手在民间，果然。除了雕刻艺术的集中呈现，天地神龛的对联也很有哲理意味。我家的“天地爷圪堂”对联是常见的那副“天高悬日月，地厚载山河”。我见过的类似对联还有“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至哉坤元万物资生”“天恩深似海，地德重如山”“日月星辰终古系，山川草木万方生”“谢天谢地交正月，无是无非又一年”等。对天地爷的祭祀礼仪在春节举行，主要就是供养一些面食、水果等，还要烧黄表纸、磕头，口里念叨些“天地爷爷保佑老人身体健康，孩子学习进步”等美好愿望。去年春节，我应邀去一位朋友家串门，正赶上他家的一位“00后”正跪在天地神龛下祈祷，前边说了些什么我没有记住，最后那几句，“保佑姥爷和姥姥快点学会使用微信，方便给我发红包;保佑爷爷与奶奶快点学会网购，给我买礼品;保佑恐龙(狗狗的名字)早日找到如意郎君，生上一窝毛茸茸、胖乎乎的小狗狗，逗我开心”……让我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事后，朋友说我不严肃。我说，你只敢“修理”我，不要以为我没有看见，你妈妈和爸爸当时也差点笑出声来呀!

　　老院是发表在黄土高坡上的一首唐诗或者宋词，我是读者;老院是盛开在心脏上的一朵古典样式的花，我是故土难离的蜜蜂;老院是永不停歇的鸟鸣，挂在圆月的眉梢上，为我的乡愁导航。

　　老院是我的根须，我是老院憋出的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