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个深夜,书房里总有一阵敲门声在我耳畔回响。当我放下手中的书跑过去找,总是找不到那个敲门的人。但我乐此不疲,想从中找到一些端倪来。
自六岁失聪失语,我一直在寻找我丢失的声音,幻想着它只是跟我在闹脾气,负气了离家出走,总有一天会自己跑回来。
我不止一次地坐在家门口这样想着,望着天空出神。大字不识的妈妈对我说:你要想找回你的耳朵,你可以到书里去找,里面有你想要的答案。
妈妈善意的谎言对我起了作用。
在芳草丰茂、沃野千里的乡村,什么都不缺,缺的就是书。失聪之后,我休学在家,妈妈和姐姐在家里教我识字。我的妈妈虽然小学还没毕业,但她是我见过的世界上最有智慧的妈妈。她找来一本掉了封皮的新华字典,照着字典上我最容易认识的字(失聪前我上过学前班,能认识一些简单的字和拼音),她对我说:“不用管这些字是什么意思,你只要知道它怎么读就可以了,一直看下去。”于是,我从最简单的字学起,从一读到意思的意,一个亿的亿,衣服的衣,从二读到耳朵的耳,而且的而,儿童的儿……以此类推,从一到十,从十到百,从百到万,妈妈用她的方法,教会了我字典里大部分字。凭着这些功底,不到半年我就能自如地读完一整本书了。那时候妈妈为了让我感受到读书的乐趣,她特意去当小学教师的五舅家串门,给我借来了一些连环画,《杨家将》《岳家将》《列那狐的故事》等,那些连环画配着很生动的图,我一看就很快理解了。不得不说,妈妈用她一系列的看似笨拙但很有策略的智慧,一步一步激发了我的读书兴趣。

失聪之后我也不爱和别人交流,在村子里一个朋友也没有,除了一只天天陪伴我保护我的狗。长时间的自封自闭,我渐渐丧失了说话能力。所幸我的妈妈知道我需要什么样的童年,她以身作则,经常在我跟前读书,遇到不认识的字她还会向我请教。妈妈这一举动温暖了我,也给了我更多去学习识字的动力。为了更好地和妈妈交流学到的字,我不得不读更多的书。
我就在那个时候读书成痴的。
为了找书看,我克服了社交恐惧,开始在村子里小心翼翼地晃荡。村里有文化的人不多,爱读书的人也不多,要找一本完整的书比出去要饭还难。平时在村里转悠,我最爱去的地方就是别人家的茅房,在那里,我能找到很多带字的旧杂志,或者报纸,有时候是一些连封皮或者结尾都没有的书。那时农村流行用报纸或者杂志糊墙,倒着贴的报纸上有很多精彩的民间故事。好不容易歪着头找到一小块精彩的文章,我把报纸给抠下来蹲在石凳上看。邻居家新刷的墙,被我弄得面目全非。
每逢端午、中秋佳节、过年、红白喜事的时候,我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离家三十公里远的五舅家。五舅他们世世代代都是教师,可谓真正的书香门第。姐姐和妹妹走在路上都没有我那么欢快与兴奋,因为我知道,五舅家有很多连环画、小人书,以及普通家庭很难见到的《三侠五义》《封神演义》《三国演义》等好书,为了能不被姐姐她们找到我,我会把书拿到五舅屋后的山林里或者窑洞里,找一块隐蔽的地方一口气读完。
好奇心在体内疯狂滋长。有时听见村口有收破烂的在大声吆喝,我便跑过去追随其后,在他自行车上看见几本故事书或者民间小说,大多都是缺了页码的书。我怂恿我妈拿家里的粮食跟收破烂的换。虽然是收获了一些缺了页的书,但我如获至宝。我一般会先把书看完,看完之后根据故事情节展开想象力来自己丰富故事的开头和结局。有时候我会把我想到的开头和结局和姐姐、妈妈一起讨论,她们都有自己的答案。尽管各人的答案不一样,我也觉得很有趣,一本书竟然有很多答案,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妈妈很疼爱我,她多次给远在西安打工的爸爸写信,希望给我买一些书回来读。爸爸给我买了很多书,其中有至今对我影响很大的《叶圣陶文集》《稻草人》《西游记》等,这令姐姐们很吃醋,也令村里其他小伙伴很羡慕。一拿到新书,为了不被家里人打扰,我自带了水杯和锅盔,从午后的大树上爬到屋顶,躲在屋顶上看了一整天,直到天黑。天黑后我爬下树,当我走进家门时,就遭到了妈妈的一顿毒打,听到了姐姐们的痛哭。原来,全家人以为我离家出走了,在外面找了我一整天。
童年时期读了不少“奇书”,想象力和思考能力也随之丰腴。后来我从书里找到了那个敲门的人,“书中自有敲门声”,它似书中绝美的狐妖,为我带来无数关于美,关于生活,关于童话的幻想;也找到了妈妈说的有关声音的踪迹的答案:“书中的声音要比外面的声音动听得多。”它让我明白,寂静无声也是一种有趣的生活,它似满树铃铛,在我的窗前为我输送天地之间动听的天籁之音:风声,雨声,花草香……
童年时这些痴迷书的经历,无疑为我打开了一扇门。这扇门,就是读书,就是我认识这个世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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