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平原》是2005年9月由江苏文艺出版社初版发行,一年后的2006年8月江苏译林出版社出版了伊塔洛·卡尔维诺的《为什么读经典》的译本,我用卡尔维诺的经典标准衡量过中国的一些小说家,自然也是把《平原》列入其中的。
伊塔洛·卡尔维诺对好的作品的判断标准应该说是十分精准的:“经典是那些你经常听人家说‘我正在重读……’而不是‘我正在读’的书。”①从这意义上来说,当我在重读《平原》时,其获得的思考空间要比初读时更大,对其主题内涵漫溢出来的思想与艺术的张力远远大于十六年前,因为作品和阅读者都在成长,正如卡尔维诺说:“我特别爱司汤达,因为只有在他那里,个体道德张力、历史张力、生命冲动合成单独一样东西,即小说的线性张力。”②用这样的话来形容我重读《平原》的感受是恰当的。因为“经典作品的一些产生某种特殊影响的书,它们要么本身以难忘的方式给我们的想象力打下了印记,要么乔装成个人或集体无意识隐藏在深层记忆中。”③那种“个体道德张力、历史张力生命合成的……小说的线性张力”正是《平原》所显示出来的内容和形式的表达。而作家的的确确把那一段刻骨铭心的历史印记植入了上下三代人的“集体无意识的深层记忆中”了,尽管现在的年轻人并不能够理解这其中许许多多难以诉说的悲欢隐痛,但它确是历史长河中涌动着的地火暗流,也是人性最柔软的部分,所以最适合于慧眼的作家去采掘这朵人性的奇葩,即便它是一朵有毒的“恶之花”。
在1970年代后期这个历史的时间节点上,对于生于斯、长于斯的作家毕飞宇而言,《平原》无疑是他一次长长的青少年文化梦遗,尽管他的第一次梦遗从《哺乳期的女人》就开始了,第二次是小心翼翼地遗矢在“玉米”地里,然而,最彻底的释放却是把“地图”(苏北人把生理上的梦遗形象地比喻成“画地图”,精斑渗透在雪白的被里上,呈现出不规则的地图形状)尽情地挥洒播种在这个叫做“王家庄”的苏北“平原”大地上,成为作者释放自己“无意识”和“想象力”的大地之床。而对于我这个从1960年代后期到1970年代中期插队在苏北平原水乡的下乡知青来说,阅读《平原》则是作为阅读者的我重新找回青春梦遗“地图”的一次灵魂的颤抖悸动,尽管1970年代中期和末期我也曾经用一个中篇小说和一个短篇小说的形式描写过这段难忘的印迹,然而受到时代思想的制约,使之成为一场失败的小说战争。今天阅读《平原》,让我重回平原水乡旧梦,让我在“无意识”的“想象力”中完成那种愉悦:“它们带着先前解释的气息走向我们,背后拖着它们经过文化或多种文化(或只是多种语言和风格)时留下的足迹。”④尽管作者与阅读者的视角是有差异性的,但是,让我们能够记忆下来的历史影像却是永恒的,我们可以从故事情节中找到旧时代人物的面影,我们能够在风景画、风俗画和风情画当中窥见旧时代悲喜交加的史诗,我们同样能够在漂移着的反讽、揶揄、调侃、幽默的语言描写中体察到作家与读者对那个时代整体的历史思考和文化批判。
《平原》让我想起了《麦田里的守望者》,塞林格说的那句话在我耳畔萦绕:“我们确实活得艰难,一要承受种种外部的压力,更要面对自己内心的困惑,在苦苦挣扎中,如果有人向你投以理解的目光,你会感到一种生命的暖意,或许仅有短暂的一瞥,就足以使我感奋不已。”在这一点上,我们的作家和评论家似乎从来就没有达成过这样真正意义上的灵魂互动与默契,也许《平原》就能。
《平原》甚至使我想到了1970年代流行于地球那一面的伯吉斯的怪异小说《发条橙》中的那个曾经疯狂却又无法改过自新的男主,《平原》中的男主端方带着中国青少年在那个时代里的疯狂与疑惑走进了历史的深处,他们甚至是在绝望中看不见未来,这又让我们想起的是那个时代的什么呢?
那个时代生活在乡村里的所有青年都是在“被门缝压扁了的微弱灯光里”窥视着现实生活,在阳光灿烂的无垠麦田里,他们看不见未来,迷茫地凝视着阳光灿烂中飘动着的朵朵白云和那广阔天地里无垠的麦田,他们窥视到的究竟是一幅什么样的人间风景呢?这都是《平原》所要描写的现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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