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庸置疑,作家试图展现的是在那个时代农村中有知识和无知识青年的悲怆的罗曼史与现实生活的困境,这群游荡在广阔天地里的无聊青年与城市里“血色浪漫”的“贵族痞子”比较,更多的是乡村传统文化中侠义精神和流氓意识的植入,他们在与下乡知青(当然,这些下乡知青皆是城市平民出身的中学生,文化程度也并不高,只是他们受过城市文明的熏陶而已)的比照当中,更有精神和物质上的劣势,所以他们的生活和精神道路的选择是更加艰难和彷徨的。其实,明眼的读者可以觉察到作者故意塑造了两个截然相反的下乡知青的形象,一个是“高大全”式的铁姑娘吴蔓玲,另一个就是“混世魔王”的形象。也许在那个时代的下乡知青群里,后者的数量远远超过了前者。而作者将他们作为乡村文化,尤其是农村青年的生活思想的参照物,使其小说的意义就有了既不同于路遥笔下“平面人物”高家林的书写,同时又不同于张贤亮那种居高临下俯视农耕文明中人和事的“伪贵族”气息。
显然,三丫并不是端方所心仪和向往的恋爱对象,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相貌平平的邻家姑娘,他们既没有青梅竹马的爱情积淀,又没有共同的理想追求,所谓爱情就是村姑三丫单相思而已。在那个极度无聊苦闷的时代,端方们除了打架斗殴外,青春的力比多无处宣泄,而三丫花痴式的追求便成为端方解决性饥渴的一个情感宣泄口,虽然作者并不一定知道“杯水主义”在中国新文学初期小说中的描写风景,但是,我们从中可以看出,在一个“革命+恋爱”的文化语境里,性事是解决灵魂空虚的唯一途径,虽然作者也把这样的交媾描写得如诗如歌:当对方把三丫抱进教室的时候,“教室变成了天堂,是漆黑的、无声的天堂。在天堂里,漆黑是另一种绚丽,另一种灿烂,是看不见的光彩夺目。”无疑,这是“肉欲的颂歌”,尽管作者把这样的交媾写成了貌似“灵与肉”的诗篇,但是最后毕竟还是落在了“肉体的欢愉”上了:“三丫替端方把上衣扒开了。她爱这个地方,这是她情窦初开的地方。他们的胸口贴在一起了。这是一次绝对的拥抱。它更像拥有。不可分割。是血肉相连。如果分开来,必然会伴随着血光如注。他们心贴心,激荡,狂野,有力。然而,两个人都觉得安宁了,清澈了,感伤了,无力了。他们的胳膊是那样地绵软,有了珍惜和呵护的愿望。他们感觉到了好。想哭。沁人心脾。”以下是大段的性描写,虽然并不露骨,充分体现的是性饥渴状态下的人性裸露,最后落在了三丫的嘱托下,就使这段恋情有了不同的韵味了:“三丫死死抓住了端方的胳膊,说:‘哥,三丫什么都没有了。你要对她好。’”预示了这场有肉无灵的爱情必然走向悲剧的深渊。
不可否认,毕飞宇是当代体察女人心理的高手,他对女人的心灵感应描写是一流的,从《哺乳期的女人》到“玉米系列”,再到《平原》,他把女性的爱情心理变化,以及性幻想写得惟妙惟肖,他把三丫灵魂深处的冥想写到了极致。1920年代后期,有人把茅盾说成是女性描写的“圣手”,我以为在某种程度上,毕飞宇在这一方面的才能并不亚于茅公,否则,他的这些小说不会有这么大的受众面,尤其是有那么多的女读者被他的“浪漫鸦片”所迷倒。
所有这些,在很大程度上有赖于作者对人物心理的细节描写充满着张力,三丫本来演出的是一场逼婚的“假死”,而前文出现过的“道具”——赤脚医生兴隆自制的“汽水”酿就了假戏真做的悲剧,使故事发生了逆转,闹剧反转成悲剧后,作品中大段的细节描写,把即将濒死的三丫的心理描写推向了极致,同时也为端方的侠义壮举提供了一个极具表演性的舞台。我始终认为三丫只是端方的一个陪衬,尽管作为一个敢于向世俗挑战的村姑,她有一种为爱情无畏牺牲的精神,彰显出爱情至上的精神,但这毕竟是一种本能的原始冲动:“三丫的五根手指连同整个身体都收缩起来,把端方的手往胸口上拉,一种拉到自己的跟前,摁在自己的胸脯上。三丫的举动惊世骇俗了,可以说疯狂。在三丫死去四五年之后,王家庄的年轻人在热恋的时刻都能够记得三丫当初的举动,是死亡将至的前兆。而在三丫死去的当天,王家庄的社员同志们是这样评价三丫的:这丫头是骚,死到临头了还不忘给男人送一碗豆腐。”这无疑是作者的铺垫,英雄出场的铺垫,这在第十二章中三丫的内心世界描写中得以充分的展现:“可端方来了。这才叫三丫断肠。看起来他的心中有三丫的。就算是真的死了,值。三丫的悲伤甜蜜了,三丫的凄凉滚烫了。她就想说,端方,娶我吧,啊?你娶了我的这条卑贱的小命吧,啊?”这种抒情的句式都很讲究,诗意地表达出了那个农耕文明时代一个失身少女对爱情的执着坚韧。在这一章的结尾处,作者对三丫临终前“血色浪漫”的细节描写十分感人,让人不忍卒读,“那是最后的凝望。”而且全部的笔力都集中在女性身体的敏感地带,因为作者清醒地知道端方根本“记不得三丫的脸。”他只“记得三丫分开的腿,她不安的腹部,她凸起的双乳,她火热的皮肤,甚至,她急促的呼吸”。一个反转为黑色幽默的故事,让小说的走向发生了戏剧性的“突转”,也使人物的性格发生了“突变”。如果说端方先前用语言暴力驱赶了前来相亲的房成富,纯粹是由于男性的占有欲在作祟,“我的女人”“我睡过的女人”谁也不许动的封建意识主宰着端方的思想,那么,最后的细节描写就预示着端方要对一个死去的灵魂负责任了,“骄阳似火。三丫的身子却冷了,火焰一样的阳光也没有能够改变这样的基本局面。端方一直把三丫搂在自己的怀里,两只眼睛痴痴的,不知朝哪里看才好。”这一场由动物本能诱发的男女私情便成为一场震动乡里的轰轰烈烈葬礼仪式,于是,端方就成了那个没有英雄时代舞台上的乡村英勇骑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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