饰物
巨大的竹匾,质感细腻、精致,几乎占据堂屋坑洼的整幅白石灰墙壁。白昼与黑夜———岁月中的绝大部分———它静挂于壁,成为我们一家生活的沉默旁观者。进出。劳作归来洗脸。发愁。围着粗糙的白木桌子吃饭。巨大的竹匾就这样静静挂于家的白壁。竹匾精细,一枝枝编织起来的竹丝,因为时间而闪射细亮悠远的暗光。有时候,它会从墙上下来,被摆放至室外。那种时候,它宽广结实的怀里,就盛满了雪样的但板结了的米粉,或者是颗颗蒙着尘埃、微带潮气的钻石大米。它们一起暴露在门前湛蓝的天空下,迫切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世界发烫、明亮的阳光。秋天是向日葵的季节。被锋利镰刀割下的向日葵头颅,新鲜、旺盛、桀傲不驯。一大堆,乱七八糟地挤放在我家向阳的屋角。子实圆盘周边的鲜黄之花,像依然活着的火焰,在叫喊着死亡之痛。我们将剥出其中的瓜子,晒干,收藏,等待在农历新岁前夕的夜晚,一一炒熟,成为春节待客的地产香食。在那些岁月,我还热爱稻草。那些柔软、金黄,抱起来簌簌有声的稻草是家中的常见之物。收获之后,它们就安居于屋后简易的阁楼。大雪压满房顶的寒冬,父母就在我们薄薄的被絮之下,厚厚地垫上一层稻草,于是,我们的梦境中,重新有了田野的温暖和植物的香味。稻草还是我们缺之不可的四季燃料。铁锅很大,冒着热气,灶膛前母亲的面庞,总是被稻草的火光映红映热。我最熟悉灶膛内部的图景,稻草纤细透明的身子在曼妙的焰流里柔柔扭曲、萎败。这是杰作。这是世上最美的、没有重复的抽象艺术。母亲不断地往灶内添加草束,正像我所喜爱的一位东北诗人韩兴贵所写的那样,这些来自田野大地的生命,最终又由善良的妇女,将它们送返了天堂。
二十间头
数不清的、像云一样密集的鲜红蜻蜓,在一只又一只装满金黄釉水的大缸上空飞舞。只穿了条短裤的黝黑孩子,手执竹枝,奔跑着朝蜻蜓的红云击打。被击折翅膀或击断身子的蜻蜓轻盈坠地。断翅。赤豆似的小圆头颅。半截尾巴。地上、大缸的釉水面上,积满了狼藉的蜻蜓尸体。活着的蜻蜓的红云仍在飞旋。捡一片薄翅,举对西天,那个只穿短裤的赤膊孩子,看见了斑斓的如血夕阳。二十间制作陶器的工房。一排装满釉水的大缸。后面黑黢黢的蜀山南坡上,满是死者阴森森的坟碑。在旋转的粗糙制坯机器旁干活的工人早已回到南街的家。黝黑的孩子进入阴森森的二十间房。通敞、高大,二十间房飘拂黄昏潮湿山土的腥凉气息。风吹落叶,扑打窗棂。无形的身影在二十间头室内外的空旷中漫流。大喊大叫的童音恐惧、鲜红。鲜红。鲜红。鲜红的蜻蜓碎尸在梦中袭来。探入釉水的脸,在另一个年代抬起来,是一张冰凉的、你所陌生的金色面具。
往昔民谣
之一
说蜀山,唱蜀山,

制壶匠人出蜀山,
喝汤吃粥黄泥饭,
西北风吹进破衣衫。
说蜀山,唱蜀山,
匠人做得像泥菩萨。
窑货高过黄龙山,
油盐柴米全靠它。
说蜀山,唱蜀山,
紫砂茶壶名气大,
造出名壶有人捧,
泥匠家里不见一把茶壶筛。
之二
泥料拍拍,
只够嘴里嗒嗒。
泥坯做得光亮,
人和叫花一样。
之三
上龙窑,上龙窑,
不是腿断就伤腰,
抬不起头,直不起腰,
碰碰窑砖就起泡。
窑内火焰山,
窑外雪花飘。
一年到头上龙窑,
人像猢狲难到梢。
东坡书院
两只打架的石牛光滑、阴凉。一只除头角之外,身躯全部没在小山的土中;一只则蛮壮勇猛地裸露于空气与目光之中。两牛之首紧紧顶在一起,难解难分。老师跟大人们都这样对我们说,两只牛因为不听话,打架,所以被“阵头公公”(雷电)劈死,变成了石头。这是传说,也可称为是古老的教育。我们热爱石牛。下课或放学之后,总要去爬。从高高又肥壮的牛屁股处费力爬上牛背,然后顺着牛脖子滑下去,直到地面。是我们的童年滑梯。盛夏时候,一匝绿荫之下的石牛特别光滑、阴凉。我们喜欢赤着身子伏于其上,这样,可以吸到里面的凉气。从牛脖子上滑下,再绕回去爬牛屁股时,就会看到一侧牛肚上刻着的四个字:“饮水思源”(现在知道,那是隶书)。桂香已经闻不到了,但乡贤写就的校歌里仍在传唱:丹桂的香气在琅琅书声里飘满每一间青砖的教室。书院第二进西面的地下室令人恐惧,都说里面有狐狸精。周围的居民讲得活灵活现,那只狐狸精,黄昏出现时总像一道白影,会变许多人形,专吃小孩。地下室是学校印试卷的所在,那里似乎永远塞满了黑夜。傍晚工人下班后,地下室入口处由一扇木格子破门关闭,那把黄锈斑驳的小铁锁,看起来特别孤单。地下室是最勇敢的孩子的禁地,一放学,室外的天井就呈现荒凉,只有两棵尖塔形的柏树,在一两颗星的青天底下寂寞沉思。读小学四年级时,教室转到书院最后一进即第四进(地势最高的一进)的房子。这是两层的木头楼。一楼是教室,二楼是教工宿舍。教室窗外,就是蜀山东南麓满是竹丛的弯弯山道。上课时,突然就会有一队嘈杂的声音走过。女人的哭泣。金黄的喇叭。白色或黑色的布。老师停下来。所有的眼光朝向窗外。结束了,再重新开始上课。一个人就这样死了。一个在老家种了一辈子田,或做了一辈子陶的人,就这样死了。很普通。我的“寄爷爷”也由一队这样的哭声送至山上。我没敢去。啃着冷油条躲在自家屋内,听哭声经过门前,蜿蜒着,逝于上山的道路。后来到山上玩,我看见过那个坟。翻出的黄土覆盖在馒头似的坟上。黄土,那么新鲜。东坡书院。我就读时已改叫红阳小学,后来直至现在又称东坡小学。东坡,当然与宋朝那位美食主义兼享乐主义者苏轼有关。必要的补叙如下。想在南街郊野“买田”种橘乃至“终老阳羡(宜兴古称)”的四川人苏东坡,在他一生坎坷而其本人却不以为然的仕宦生涯中,他钟爱宜兴。更确切地说,是钟爱由蜀山、蠡河组成的这一块江南之地。蜀山其实原名独山,只是苏东坡来此后,登上独山,环顾四周,起了思乡之情,顺口吟道:“此山似蜀。”爱戴知识分子的乡人后来为了纪念苏氏,便改独山为蜀山。苏东坡不光喜欢吃红烧肉,在宜兴喝茶也特别讲究,有所谓“三绝”之说。其一,茶具,须用他亲自参与制作的大肚紫砂提梁壶;其二,茶水,须用南街西向数十里山间的玉女潭泉;其三,茶叶,则要唐朝进贡皇帝的阳羡贡茶。“松风竹炉,提壶相呼”。此种流风余韵,至今不绝于阳羡的空气之中。现在的故乡人,除嗜食浓油赤酱的东坡肉外,几乎户户人家都有一把光滑细腻、把手高高的东坡提梁壶。东坡书院,就是当年苏先生在种植、吃肉、喝茶、作文之余,为故乡子弟讲学的遗址,地处南街东侧、蜀山东南麓。明清之际,在讲学遗址处建立书院,以“东坡”命名。书院目前仍是原来规模,共有四进,每进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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