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
邻居在此专指西隔壁那位深居简出的丁姓老者。因为“弹脚”(宜兴方言,指蟋蟀)和月饼的缘故,至今仍时时想起他。那时我还很小,记忆中老者夏天总穿布鞋、黑裤、白棉布衬衫。由于不苟言笑,小孩子偶尔碰到他,都是毕恭毕敬的。对老者的敬畏,除了他严肃,还因为他神秘。南街一带的老人小孩都知道,老者是养“弹脚”的高手,是“弹脚精”。一次早上趁他不在家时,我曾随他那个调皮孙子进入过他的神秘世界。在张着白帐子的老者的卧室里,墙角洁净的方砖地上摆满大大小小的蟋蟀盆———但大多是空的,老者的“弹脚”基本放养在他屋后的院子里。院子很大,野草丛生,光或毛的嫩青叶尖缀满亮闪闪的露水(这是真正的百草园,而去年在绍兴看的那个,则恶俗不堪)。院内虫声唧唧,此起彼伏。我终于看到了夏夜在门外乘凉时总会听到的鸣声之源。那次,我没能看到“玫瑰斑”。“玫瑰斑”是老者的镇宅之宝。据传,这只“弹脚”翅上有斑,状如玫瑰,故名;该虫色若蜜蜡,钳似乌钢,金光耀目,神俊异常,每次搏斗,沉着稳健,必后发制敌而无虫能挡。老者爱虫成癖,所有的孩子都知道他的“悬赏”:有被他看上的好“弹脚”,即用一块月饼与你交换。于是,每年中秋前后,废龙窑的碎陶片场,山脚下的山芋藤地,到处是我们翻“弹脚”的痴迷身影。相互先斗,胜了,再小心翼翼又胆怯地捧去给老者过目。老者眼光很严,很少有他中意的。现在回想起来,我只有一次幸运地享食过他的月饼,“是只‘虎头’。”老者收下了。给我的月饼是苏式的,表皮盖有红红的印章。月饼一层层的皮很酥、很甜(舌头的此刻记忆),但里馅是百果还是火腿,就记不住了。
供销社
河埠石阶被晒得发烫的午后,供销社总显得寂寞而冷清。社在北街,隔一条沉绿蠡河,与蜿蜒的南街相望。供销社临河有三间大门面,相互贯通,阴暗,凉湿。清贫年代的炎夏午后,穿碎花衫衣、袖子卷得高高的中年女店员百无聊赖地趴在木头柜台上午睡。她总是被我们叽叽喳喳的到来吵醒。我们来卖铁。北街的供销社,其实是烟酒副食品店、布店、新华书店、文具店、农用杂货店和废品收购站的综合体。我们从工厂金工车间的垃圾堆里捡拾废铁,然后到这里换钱———这是童年最早也是最经常的经济行为。铁记得是四分钱一斤,若捡到五斤铁的话,就可获得两角钱的收入。这在当时可不算是小钱———一碗肉馄饨或一场电影都只需一角,一支赤豆棒冰或一杯酸梅汤的价格是五分。所以,工厂周围的一伙孩子对金工车间的出垃圾时间均有着高度的直觉。每逢那个敞着蓝工装露出白胸脯的青工倾倒筐中混杂尘土碎铁的垃圾时,我们便群扑上去,争抢自己的份额。激烈处,就是平时形影不离的“小哥们”,也常会拔拳相见(经济对人性的“戕害”一例)。但抢完又好了,一起高高兴兴不顾烈日地同往北街的供销社卖铁。在杂放着麻绳、化肥、塑料桶和镰刀锄头的那间门面,将篮中的铁倒在黄锈的磅秤上,女店员称好,再让你把铁装进篮子拎到后面简易的仓库里倒下。那里,堆满了小山一样的“废铜烂铁”。我对于钱的用法比较受大人称赞:不大去满足口腹的馋虫,而是买“小书”(小人书,或曰连环画)。卖铁拿到了钱,攥着,马上转到摆满“小书”的玻璃柜台前,贴着玻璃蹲着身子一本本地细瞧。然后就买。买得最贵的一本现在还记得,是“电影小书”《甜蜜的事业》,内页黑白,封面是彩色的,男女主人公头靠头趴在草地上甜蜜说话。这本“小书”由于是“电影”的,价钱超过了两角,我是痛下决心后才将它买下的———在当时,一般的小人书只需六分七分。那时我拥有一小木箱的“小书”,除少数是大人帮买的,其余基本就来自于我捡的废铁。冷清又“富足”的供销社时时诱惑着我们,捡不到废铁的日子,就另想办法。在供销社,我们还卖过空酒瓶、牙膏壳、鸡毛、“鸡旺皮”和旧铜钱(野蜂窝和蝉衣则卖给中药房)。旧铜钱大多来自蠡河河滩。枯水时,在河滩上,往往会捡到水蚀的硬币、前朝的铜钱、生绿锈的铜烟嘴,运气好的话,甚至还会捡到银元。有一次做梦,发现蠡河河滩的薄泥下,层层叠叠满是银元铜钱,捡都捡不完。拿到供销社,把喜欢卷袖子的中年女店员都吓坏了,换回了大把大把的一元面值的钞票———我承认,这是迄今为止,我唯一做过的发财美梦。很美。
阅读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