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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菜市场里有间定制衣服的小店，面积只有几平方米。我几年前买饺子皮时发现了它，就在那里定制了一件羊绒衫。店主是位30多岁的女士，因表情严肃、不爱笑而显得特别认真。记得当时那件羊绒衫需要几枚与绒线颜色相同的扣子，她在微信上与我反复沟通，还为扣子间的距离设计了几种效果图。这几年，我大多数时候在网上买菜，已不太去菜市场，也就没再顺路经过她的小店。几天前，无意中看到她发的微信朋友圈，说还没到织毛衣的旺季，可以接点儿改毛衣的小活，我便想起衣柜里有两件舍不得扔掉的堆领毛衣，质地都很好，保暖性强，但冬天在有暖气的室内待着时，这种堆领就显得厚重、冗赘。于是我在微信上问她：“可以把这样的领子改掉吗?”她回：“可以。”

　　国庆长假第一天，我带上几件要改的毛衣去了菜市场。那天，天灰蒙蒙的，街道比较空，菜市场外面的两排临时小摊点也消失了，只有一家卖螃蟹的，老板在看手机，脚下依次摆放着几只绛红色大盆，背后是码得高高的礼品盒。我走进她的小店，见她正趴在门口的小桌子上拆一件米白色毛衫，戴着眼镜，凑得很近。见我从包里掏出毛衣，她便放下手里的活儿，站起身来，展开毛衣后微微点了一下头，说：“这个咖啡色很正，很好看，而且毛衣线的质量很好，值得花钱改。”我一愣：“也有不值得改的吗?”其实我想表达的另一层意思是，只要人家愿意花钱改毛衣，你管它值不值得呢。她看了我一眼，说：“有人拿来的毛衣若又破又旧，线很普通，也不保暖了，我会觉得再花额外的钱改一下真的不值得，我也不想接这样的单，因为要花更多的时间。但有时，这种毛衣在主人那里是有情感价值的。我这样说，你能懂吗?”

　　我认同她说的“情感价值”，便点了点头，示意我是明白的。随后，她让我穿上毛衣，拿着卷尺在我的脖颈处比画毛衣领口的高度。我表示领口可以再低一点儿，她不赞同，说：“你现在觉得热，是因为天还不冷。不需要改得那么低，到冬天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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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后，我还在琢磨“情感价值”4个字，越发觉得有趣，于是翻看她之前发的微信朋友圈。她发过不少毛衣改造案例，比如，将长的改短，将宽松的改合身，将有很多破洞的修补如新等。有一件灰色旧毛衣的两个袖口堪称“破烂”，她修好了，并拍了修补前后的对比图。受到启发，两天后我带了一件想改短点儿的毛衣，又去了她的小店。

　　“这一件看上去是不是不值得修补?”我打开手机，找到那张袖口已破烂的毛衣的照片，指给她看。那是午后，她正趴在小桌子上歪着头看视频，见了照片后，她站起来，搬了一张塑料凳让我坐下。

　　“是的。当时一看到这件毛衣，我就说不接这样的单。”她接着说，“送毛衣来的人六七十岁，说这是他父亲的毛衣，他父亲已90多岁。这件毛衣是他父母年轻时一起去上海买的，在那个年代应该很贵重。这么多年来，他父亲一直穿着，尤其是在他母亲去世后，更是将它当作一种寄托，每年都要穿，直到袖口破得不能再穿了，所以他坚持请我修补。这就是我说的‘情感价值’，我觉得不值得费时费力的东西，对别人而言，却有着不一样的分量。”

　　“破成这样，要怎么修补?需要花多长时间呢?”我问。

　　“要先一点点找到线头，拆出来，然后尽量用原来的线修补正面，用和它差不多颜色的线修补背面，修这一件毛衣花了我一周多时间。”

　　“怎么收费呢，就按墙上张贴的价目表收吗?”我又问。

　　“大改小15元，长改短60元，袖口修补35元。因为这一件修补起来太麻烦，我便多收了5元，一共收了40元。”她回答道。

　　她之后又跟我聊了许多。

　　“你不做我们这一行不知道，其间有许多故事。

　　“有一次，一位老人拿来一件特别厚又特别肥大的毛衣，请我修补。那件毛衣早已过时，属于那种根本没人看，更没人愿意穿的，也不暖和，我说犯不着修补了。老人说，这是他母亲给他织的毛衣，他还想穿。我一听，就答应了。

　　“前年有个老太太被她儿子扶着来，想定制一件羊绒衫。去年我遇到这个老太太的儿媳妇，她也在这一片做小生意，说老太太已经去世。我很吃惊，心想她不是去年才来我这里做了一件羊绒衫吗?怎么就过世了呢!

　　“有的老人其实很想拥有一件羊绒衫，只是不好意思说，儿子心粗也不会主动问。这个老太太就特别想拥有一件，有一天她和儿媳妇聊天时就说：‘你们身上穿的这种毛衫又软又暖和，看着特别好。’儿媳妇聪明，问她想不想要一件，她说想。儿子就搀着她来到我这里了。那天我还以为她只是腿脚不好，哪知道她其实是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还有一回，一个老太太为老伴定制羊绒衫，要求加急，因为老伴快不行了。后来我在菜市场看到她，她说老伴已经过世，她本想把那件羊绒衫烧了，但羊绒衫真的太贵了，没舍得，就自己接着穿了。

　　“一般来说，每年11月，我们这行就开始忙碌了，很多人都会来定制羊绒衫、羊毛衫，也就是从春天到现在，才有空接这样修修补补的单。很多修补特别费时间，出活又慢，但我心软，我想的是，如果连我都不接这样的单，就更没人去接了。

　　“有人拿快消毛衣来修补，我肯定不会接单，那种毛衣不过是让人穿一两季就丢的，犯不着去为它额外花钱。不过现在快消品太多了，也许未来，我们这个行当就消失了。”

　　我默默地听了良久，直到她的电话铃响。

　　3

　　她还有一条微信朋友圈让我印象深刻：“坐贾行商之初，有一老妇问：‘姑娘年芳几何?’答：‘摽梅之年。’承商十载有余，童叟无欺、货真价实，承蒙不弃，感激涕零。”

　　离开小店，又经过菜市场路口卖螃蟹的小摊，有人光顾小摊的生意，老板正拿线绳捆螃蟹。远处栾树上挂着的小灯笼已褪去艳红色，呈现出一片深深浅浅的褐色。连锁咖啡店门口有两个骑手，他们正并排伏在车上聊天，透出歇单时的松弛感来。天阴沉，似雨非雨，天气预报消息里闪过“大风降温”的醒目字眼——穿毛衣的季节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