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世纪80年代的某一天，我还不到10岁。那天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雨水沿着“压六露四”层层叠叠的青瓦凹槽，从屋檐滚下来，像从山上奔下来无数条小溪，落在大大小小的木盆里，溅起无数四射的箭头，将土砖屋的石头基脚由灰白色浸成了青黛色。

　　这些木盆是二叔做的，二叔是远近闻名的木匠。木盆里盛的雨水清澈干净，可以喂牲畜，也可以洗衣裳。木盆接了雨水，二婶就省去了挑水的气力。

　　在这场大雨中，两个男人正在激烈打架，一位矮小精干，一位高大魁梧，那是我的二叔与满叔(小叔)。

　　他们打架的原因，与这场雨以及屋檐下的木盆有关。

　　因为木盆放在青石板上，而那块青石板处于满婶出入的必经之路。木盆是二婶放的，因为屋檐下的雨水恰好砸在那里。

　　满婶路过不便，踢了水盆一脚，并骂了二婶。这对二婶来说是奇耻大辱。毕竟，自从嫁给二叔，二婶还没受过什么委屈。

　　于是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展开一场骂战，骂战之后便是武战。

　　然后二叔与满叔也打了起来，两兄弟各自挥舞着长凳。二叔挥舞的长凳在空中飞出一道道残影。

　　他们兄弟阋墙肯定是因为自己的妻子，彼时，他们都像狼守护领地一样保护着自己的妻子，六亲不认。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一个男人可以冲出来保护自己的妻子，他们与我的父亲截然不同。

　　二

　　当二叔与满叔打架时，奶奶哭着向我的父亲求助。长兄如父，父亲带着我的小哥奔赴现场。

　　在拉架的过程中，10多岁的小哥被误伤，头不知被谁挥舞的凳子砸了个大伤口。血汩汩流出来，把伤口周围的头发浸得湿漉漉的。

　　母亲非常不满，不满奶奶叫父亲去拉架，不满无人站出来对小哥的伤口负责，要求父亲去找二叔和满叔要点儿医药费——在贫困的年代，每一分钱都很重要。今天看起来无足轻重的医药费，在那个年代是一笔巨款。

　　父亲觉得母亲不可理喻：怎么能找兄弟赔钱呢?谈钱会伤感情。

　　愤怒的母亲背地里骂奶奶。父亲特别愤怒，顿时没了理智，站在屋檐下，喊奶奶上来打母亲。

　　奶奶气得捶胸顿足，觉得母亲不仅在离间父亲与兄弟们的感情，还大逆不道，一边哭，一边撞向母亲，说自己有罪。

　　之后，父亲与母亲又打了一架，因为父亲觉得我的母亲对他的母亲既不通情理，又忤逆不孝，所以该打。

　　母亲性子窝囊又暴烈，自然不会让着父亲。两个人从屋里打到了屋檐下，从屋檐下打到禾堂(湖南的晒谷坪)。

　　在混乱的战斗中，母亲不知道怎么受了伤，可能是头撞上了被雨水浸湿的青黛色石头基脚，也可能是撞上了父亲的拳头，还可能是撞上了其他什么东西。像小哥受伤一样，没有人对这个伤口负责。血从母亲的头发缝里，经过脖子流下来，然后混合着雨水分散开来。

　　母亲爬起来，蓬头垢面，冲向大雨里，踩着泥水，奔跑向远方，眼看就要消失在路的转弯处。

　　父亲推了推我，我立即领会，号哭着追在后面，鞋都跑掉了一只，在泥泞不堪的小路上摔了无数跤，滚了一身泥巴，像只脏兮兮的流浪小狗。

　　彼时，我身上穿着一身红色的秋衣秋裤，那是母亲从城里给我带回来的，那时母亲在城里捡废品，不知道这身衣裤是买的还是捡的，我只觉得鲜艳的红色很漂亮。我知道，如果我不追，我将永远失去母亲。

　　村里一位叔叔一见这种情形，马上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三下五除二就捉住了母亲，连拖带拽地把她拉了回去。

　　爷爷奶奶还在屋子里骂骂咧咧。母亲沉默着进了屋，躺在了床上。众人各自散去。

　　父亲和母亲打架，在我们家发生过无数次，我习以为常，也满怀恐惧。以至于后来我每天放学都一路飞奔，马不停蹄赶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找到母亲。只要母亲还在家，我便会长长松一口气。

　　甚至和小伙伴们在外玩游戏时，玩着玩着，我会忽然丢下他们，飞奔回家，怕母亲又离家出走。

　　我的童年，我的小小的身体里，背负着雨水、石头、眼泪、焦虑、恐惧……沉重而丰饶。许多年后的今天，那场大雨，仍在我的生命里下着。

　　三

　　我从没见过二叔和二婶拌嘴或打架，也没见过爷爷奶奶指责过二婶。

　　听说，二婶刚进门的时候，爷爷奶奶还端着家长的架子。有一次，不知道是因为二婶做的饭没熟，还是赶集买了件好看的衣裳，总之爷爷奶奶骂了二婶，说二婶不持家什么的，二婶很生气。二叔回家后听说了这件事情，直接去爷爷奶奶屋里，砸了他们的鼎罐(那个年代湖南邵阳地区人们煮饭用的炊具)。

　　二叔冷静地说：“我的婆娘谁都不能欺负，欺负我的婆娘就是欺负我，不管是谁，我都翻脸不认人。”

　　爷爷奶奶目瞪口呆，醒悟过来后大骂二叔忤逆不孝，于是二叔又砸了一个鼎罐。爷爷奶奶噤声，从此无论二婶做了什么他们看不惯的事，都闭口不言。

　　二叔个子很小，还不到一米六，比高个子的二婶还矮个几分。

　　就这么一个小个子男人，像狼一样霸道地保护着二婶，不仅从没让二婶受过委屈，还从没让二婶为生计操一点儿心，甚至农活都不让二婶干。在我的印象里，二叔每天风风火火，干完木工活干农活，干完农活干家务。他像泰山一样稳稳当当地撑起二婶的世界，尽职尽责地做二婶的靠山。而爷爷奶奶，什么话都不敢说。

　　这在我看来简直像一篇“爽文”。要知道，在父亲做裁缝负责养家的那段时间，母亲要买针，爷爷奶奶只允许他给母亲一毛钱。而等到靠母亲捡废品支撑家里的经济时，爷爷奶奶却要求父亲把母亲挣来的每一分钱都管起来。而我的父亲从来不敢忤逆他的父母。

　　二叔如此“大逆不道”的行径，直接给我灰色基调的小脑袋里灌入一种崭新明亮的颜色，像一缕阳光从门缝里射了进来，让我看见了婚姻生活的另一种可能，我不断感慨，原来婚姻模式还可以这样。

　　许多年后的今天，那场大雨仍在我的生命里下着。在那场大雨里，我看到了三件神奇的事情。

　　首先是两个男人对爱截然不同的诠释，一个为爱人撑起苍穹，一个为妻子请来风雨。

　　其次是矮小的身躯竟能顶天立地，垒起如此高的“丈夫”高度。

　　最后是公婆对儿媳妇的态度竟取决于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