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行囊角落,总混杂着一些来自天南地北的泥土,像是生命在不同时空留下的印记,微小,但确凿。
山东老家的黄土,带着玉米秸秆发酵后的甜腥,握在手里有种敦厚的温暖;新疆疏勒的沙土,干烈泛白,指缝间流过时会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戈壁风沙的低语;而陕北靖边的赭红土,沉甸甸地浸着石油的气息,在掌心里留下洗不掉的色彩印记。这些泥土,在我的行囊里常年摩挲、相互渗透,最终调和成一种说不清也道不明的颜色。就像我的人生,被不同的经历一层层夯筑成型,我背着它们,也背着我压缩了的过去,踏向一片又一片未知的土地。
数不清的加班夜,我常对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测井曲线出神。那些蜿蜒的线条让我想起大学时在自习室熬夜调试代码的夜晚。那时,我的世界是由0与1构成的绝对秩序,我深信这个二进制王国,远比窗外那个充满不确定性的现实更值得信赖与托付。直到那天,同事将新采的岩心在桌上敲开,滴上几滴清水,一股浓烈而古老的油气味瞬间被激活,它与窗外涌入的陕北山风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办公室。也就在那一刻,这混合着大地深处气息的风,冲刷着记忆的岸层——三种不同质地的生命体验在脑海中同时苏醒。原来,我早已不是那个只会解读数字信号的工程师,而是内里沉积下的那三抔土,在时光中共同塑造的新生命。
2016年秋,枣庄学院实验室里永远弥漫着焊锡和电路板的气味。我套着宽松又肥大的防静电服,盯着刚刚完成焊接的电路板,示波器屏幕上红红绿绿的线条好似心电图波形起起伏伏,也好似我彼时的心情起伏——实验记录本上,已经画下第十几版傅里叶变换公式,我也记不清了。那些符号像极了被囚禁的声波,无论我如何挣扎,仍旧逃不脱这些陌生又熟悉的线条起伏。
我的老师,是一位总把“严谨”挂在嘴边的微电子学教授。说起来,他是我们整个年级出了名的考试一整本书都是重点的“恶魔”。但后来,因为我考研,他没少为我奔波。无论如何,那时的我也不会想到他的严谨与热心挂钩,但这都是后话。他总是习惯在实验室巡视时用手指轻轻敲每个人的工作台面,随即强调,我们都是虚拟空间的筑城人,那时我也算比较痴迷于用算法筑起城墙,也坚信这个只有0和1的纯净世界,要比窗外那个充满嘈杂与偶然的现实世界更值得信赖。起码,那是我用自己的指尖和思维构筑的可控的城堡。

实验室窗外,十月桂花正开得肆无忌惮。偶尔也有微风携带着桂香溜进实验室,那阵甜香恰好掩盖住了焊锡的气味,至今还在我鼻尖回荡着。我曾和好友穿梭在那些桂花树下,浅聊着老师布置的课题,步履匆匆,焦虑又彷徨,忘却了桂香,共同守在仪器边,继续推演还未完成的由一系列素数堆积的加密算法。那时的认知或是单纯的,甚至带着些许迷茫,但心中的那份对真理与秩序的坚定,却比周遭任何脆弱易凋的花朵更接近永恒。
2017年那个闷热的夏天,为了完成一个加密通信系统,我们课题组在实验室度过了整整七十二小时,最终在一个暴雨夜,将最后一个漏洞修复,程序终于流畅运行。我们坐在窗边畅笑,雨水猛烈地打着玻璃,好似为我们鼓掌,又好似在嘲笑。那一刻我们又安静地坐着,感叹着这些倾注心血构建的虚拟世界,在仿真的环境里,却又经不起一场真实的暴雨。眼前那罗列的层层代码,在窗外暴雨的击打声中,显得苍白又无力。
我至今依然感谢那些在实验室里度过的时光,用数字堆砌的城墙,为我锻造出了理性与敏锐、坚定与严谨的思维与态度,这些都成了我如今破译大地密码的、独一无二的安全密钥。只是那时的我还不懂得,最坚固的城池从来不是用算法砌成的,最复杂的协议也从不藏在素数之间。
直到2018年夏,一列绿皮火车把我扔在喀什。疏勒县乡间的教室没有投影仪,没有互联网,只有斑驳的黑板和永远擦不尽的粉笔灰。但我或许又是幸运的,未被分配到乡里,留在了县里的学校支教。县里的教室稍好,配备着崭新的互动教学屏。然而,当我第一次站在讲台上,准备用精心制作的多媒体课件进行自我介绍时,看着台下那群维吾尔族孩子们晶亮的眼睛,我忽然失语了。第一次发现那些熟稔于心的专业术语,在那一刻,全都失了效。
我教他们化学。当说到“催化剂”时,有个叫艾柯代的女孩举手问:“老师,这和馕坑里的酵母一样吗?”一时语塞,只觉大学实验室里那些精密仪器显得如此遥远。从未有人,将这么抽象的概念与生活中最朴素的经验直接地联系在一起。那天下班后,我回到寝室,和母亲视频询问如何用酵母发面做饼。那个沾满面粉的瓷盆,仿佛成了世界上最生动的化学仪器,我的专业彼时显露出一种脱离大地的、可笑的傲慢。还记得有个叫阿卜杜萨拉姆的男孩总爱追着我问:“老师,土地下面的石油是怎么睡觉的?”那时的我,对石油地质学一无所知,无法给他一个科学的答案,如今想来,他用的“睡觉”这个词,比任何地质术语都更贴近真相。
最触动我的时刻,发生在某个黄昏。孩子们总爱缠着我问一些关于新疆以外的世界。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从未离开过新疆那片广袤的大地,甚至没有走出过疏勒县。我翻出手机,给孩子们看城市的夜景照片,满以为会收获惊叹。然而,阿卜杜萨拉姆却指着照片里璀璨的灯火说:“老师,这些光会不会吵醒地下的石油?”我从未想过,一个边陲之地的维吾尔族少年,心里牵挂的,竟是这些看不见摸不着,却维系着世界运转的古老能源。在那个瞬间,望着他们真诚又好奇的眼睛,在这个质朴的疑问面前,我曾构建多年的知识体系悄然崩塌。但我依旧感念着,原来在那些孩子眼中,能源并非教科书里的物理概念,而是与大地共生共眠的生命体。
临走时,阿卜杜萨拉姆塞给我一块戈壁石。石头不大,但表面天然形成的纹路,像极了我常画的电路拓扑图。我把石头贴在耳边,仿佛能听见塔克拉玛干深处的风声。这半年的支教生活就像这块石头,它无法被量化,无法被数字化,却以最原始的力量直抵我心,它比我过往用任何代码堆砌、用逻辑搭建的虚拟城墙,都更接近那个真实的“我”。
分别的时刻,孩子们纷纷落下泪水,一沓沓的信纸,在我的办公桌上堆成小山,每一张歪斜的字迹好似我从前一遍又一遍记录修正的公式,让人心中不免感怀。我安慰他们,还会有新的老师来接替我时,一个小姑娘抓着我的手说:“可你是第一个从远方来的人,我们永远不会忘记第一位支教的老师。希望以后我能考出新疆,还能见到老师你。”泪水在我眼中打转,那时我才真正触摸到了一点教育的真谛。此刻,我的这份教育之使命,戛然而止。原来,教育的能量,从来不是简单的知识传递,而是在这片沃土上,种下的不一样的梦想。而我自己,那个曾只相信自己筑起的壁垒的工科生,也在孩子们清澈的眼眸里,第一次读懂了生命,读懂了土地,也懵懂地感知到了在地下沉睡着的黑色血液。
考研落幕,和恩师通电话说想跨专业报考时,他在那头沉默了半晌,惋惜地说我这等于是在抛弃四年的积累与钻研,是一种巨大的浪费。但最终,他还是热心地为我奔走,联系学校。他或许始终不能完全明白,那个从新疆风尘仆仆归来的我,灵魂已经无法再安坐在洁净无尘、恒温恒湿的实验室里。我需要一种更粗粝的真实,需要找到连接数字世界与物理世界的桥梁。
初到靖边采油厂时,一辆大巴车直接把新入职员工拉入蜿蜒的大山,巨大的落差感几乎将我吞噬。那里没有枣庄实验室抑或读研时办公室的窗明几净,只有此起彼伏的黄土高坡、扑面的风沙和洗不完的油污。跟着师傅上山排查水源井时,我穿着不合身的工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黄土沟壑间。打扫油罐区时,衣角渍满了油泥,与赭红的陕北土壤混在一起,像是生命与大地达成的某种契约。这印记,至今还留在我第一件工装上。
但奇妙的是,当我看到测井曲线在屏幕上蜿蜒,那些年被“信号与系统”反复训练出的本能,竟突然苏醒了。在那一瞬间,地层就好似传输介质,油气储层是解码的信息源,钻井过程那便是建立通信链路。好像这一切都说得通了,在这个类比中,大学和读研时学的知识好似形成了一个闭环,它们不再是被动记忆的公式,而是主动涌现出的直觉,悉数化为了我解读大地密语的独特语法。
在勘探开发研究所的第一个项目,需要建立工区去画地层剖面图。我回忆着读研时老师讲过的要点,一张又一张地绘图。某个深夜,当最后一条剖面连接完成时,我忽然想起在疏勒支教的某个下午。那天我正给孩子们讲离子键,教室外突然刮起沙尘暴。阿卜杜萨拉姆指着窗外笑着说:“老师,风在给大地梳头发。”此刻,看着图中那些跨越时空却相互平齐对应的地层,我觉得自己正在梳理大地更深层的发丝。
前几天,我负责的一口新井终于见油。我站在高高的罐台上,看着黑色的油流从三千米深处涌出,恍惚间,三个遥远的时空在此交汇:枣庄实验室里闪烁的示波器波形,疏勒教室孩子们念着元素周期表的清脆嗓音,还有此刻钻机的轰鸣。这三种声音,来自我的过去、现在,它们交织在一起,谱成了一曲独属于我,也属于我们这代人的命运交响。如今我的“百宝箱”里仍有三样东西:从枣庄带走的单片机开发板,阿卜杜萨拉姆送的戈壁石,还有靖边工区采集的岩心碎屑。它们分别代表着我人生的三个阶段,也隐喻着这个时代的三种力量——数字革命、边疆教育、能源安全。
有时只觉得我们这代人活在巨大的时空压缩里,但我从没深想过,自己曾前一刻还在数字云端构建虚拟世界,下一秒就已然置身最原始的自然环境。但面对这种强烈的反差,我并未觉得这是撕裂,反而觉得这些选择是大自然给予我的馈赠——它让我获得了多重透视的能力。在当下的工作中,当我面对海量的勘探数据时,本科的锤炼,能让我迅速找到最高效的数据检索与处理方法;当我面对大山中复杂的地质构造时,支教经历培养了我共情与想象的能力,让我仿佛更能理解大地的情感语言,能从那些沉默的岩石中,读出故事。正是这些看似离散、矛盾的过往,让我能欣然接受这新奇而复杂的世界,使我在这巨大的时空压缩中,没有被压垮,反而被锻造得更加坚韧与完整。
去年我们研究所分来了一个同校的直系师弟。当他听说我跨专业的经历后,困惑地问我:“师姐,你从电子信息转到地质,不觉得之前的专业白学了吗?”我没有用大道理回答他,而是把他带到电脑前,播放着曾在群山中记录下的影片。那些起伏的“磕头机”在暮色中构成奇特的韵律,像是大地在呼吸,也让我回忆起支教时,孩子们的话语。我只是莞尔一笑,其实心中的答案早已明了。那些日夜不休的抽油机,控制系统需要编程,地震数据处理需要信号知识,油藏模拟要用到数值分析。我并没有放弃原来的专业,只不过把它翻译成了大地的语言,我拆除了虚拟世界的壁垒,却得以在更广阔的现实世界里,真切地感受着大地呼吸,观望着那维系现代文明的黑色血液,如何从沉睡中被唤醒,又如何奔涌流淌到大地之上。

今年春天,我收到阿卜杜萨拉姆发来的微信。他说他去了克拉玛依的油田工作,给我发来戈壁在大雪下沉睡的图片。我在回复他时,翻出一张以前拍下的岩心照片发了过去,回道:“这是地下三千米的问候。”偶尔也会梦见枣庄的实验室。梦里的场景光怪陆离:大学同学、支教的学生、研究生好友以及现在的同事,都聚在那里。但实验室的仪器却变了样子:示波器上的波形变成了地层的起伏,代码编辑器里闪烁的不再是0和1,而是变换的油气分子式。这种幻觉很美妙,仿佛人生的每个阶段都在为下一个阶段埋伏笔,每一段经历都能填充下一段的空白。
夜里,我独自走出办公室,回到顶楼的宿舍。站在窗前,把行囊里的三种泥土倒入心头。远望群山,它们在夜色中沉默如巨兽,静静伏在天际。我想象着曾工作过的那片大山深处,抽油机的灯光,依旧像固执的守夜人,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它们像是大地上散落的星子,微弱,但坚定,也像极了多年前,在疏勒那个黄昏,孩子们曾望向我的,那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充满了好奇与期盼。我终于理解,自己一生的志业,无非是“能源”二字——从传递知识的能量,去点亮懵懂的心灵,再到开发地层的能量,去驱动时代的车轮。所有的跨界,并非背离,而是不断加深我对“能量”如何产生、转化并为世界默默供能的认知。
我的行囊里,那些山东的、新疆的、陕北的泥土,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在我心间混合到一起,分不清彼此。它们共同沉淀为一种全新的底色。这底色,不再仅仅是泥土,而是我生命数据的唯一物理备份,是我跨越虚拟与真实、代码与山河后,最终为自己写就的、最真诚的“安全协议”。它告诉我,最坚实的根基,不在于算法之云端,而在于这片真实又奥秘的大地;而最辽阔的远方,既在孩子们的梦想里,也在我们为之奋斗的、这片土地深处的能源之中。
背起行囊,我将继续勘探。钻头不止面向地层,也在梳理着自己人生的沉积序列——那些在时空中被压实的渴望,在缝隙里仍旧流淌的初心。数字的浪潮越是汹涌,我越是在地下三千米处寻找片刻安宁。那些孩子们天真地问着“石油会不会被灯光吵醒”的夜晚,那些混合在我行囊里、无声诉说着过往的泥土,都在提醒我:最坚实的支撑,从来不是虚拟的城墙,而是这片土地本身的温度。
前路还长,山峦叠嶂。但我知道,当现实陷入泥泞,步履维艰之时,那些在新疆的岁月就像储层里最纯净的“轻质油”,一点星火就能照亮整个黑夜。而行囊里的三种泥土,早已在我生命的基底沉淀下来——敦厚的让我扎根,旷达的教我释然,坚韧的助我前行。它们无声,却已然诉尽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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