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首诗，国人几乎人人都能脱口背诵。长久以来，我们总把正午烈日之下躬身锄地的农夫，当作品德高尚、甘于吃苦的道德楷模，将这份劳作，完全归为一种崇高的精神境界。可当我亲身守在水库滩涂的小菜园劳作之后，常常感慨，哪里仅仅是汗滴禾下土，分明是累滴禾下土。身体的疲惫，腰腿的酸沉，心力的消耗，一点一滴，都实实在在落进泥土里。农人顶着骄阳挥锄劳作，起初并非出于多么高尚的情操，最朴素的初衷，只是活下去、过日子的现实需要。

　　农家过日子，有实实在在的农事规律。清晨与傍晚固然凉快，可倘若那时候锄草，拔起的草根还带着湿润泥土，一场雨水落下，杂草便又会重新生根复活，之前的汗水尽数付诸东流。唯有正午烈日当头，锄翻的草根被强光暴晒，方能彻底枯死。为了活下去，为了地里的庄稼能够有收成，农民才甘愿忍受如火的骄阳，任凭汗水一滴滴落入泥土之中。这是生存法则，是谋生的本分，并非人人都怀着超凡脱俗的高尚品德才走向田间。

　　水库下边这块滩地，我体会得尤为真切。寻常地里谓之拔草，而我在这里，是抠草。这种圆叶水草，茎叶脆嫩，若是揪住上面的叶片往外拔，茎秆一碰就断。密密麻麻的根系如同地下罗网，依旧盘结在土层之下。只拔掉茎叶，根留在土里，要不了几日，又会遍地萌发。

　　没有捷径可走，只能把指尖插进泥土深处，顺着错综交织的根网，将整团草根完整抠出来，再一并提离地面。今日整整两个半小时，我俯身蹲坐，双手不停抠挖，打理的不过三垄地块，宽度两米有余，长度也不到二十米。先前地面满满铺着一层碧绿的圆叶水草，经过一番细细抠除，草根全部捡拾出来，摊放在旁边干草之上，任凭烈日暴晒。待到彻底晒枯晒透，再把这些枯草还回地里，化作沃土肥料。

　　倘若仅仅把草叶扯断，就地覆盖在地表，那就如同给杂草盖上一床棉被。地下根系安然无恙，温度湿度一应俱全，用不了多久，新芽依旧会破土而出，一切辛劳全部白费。同样是除去杂草，别人抬手便是拔草，我却要伏下身子，用手指一寸一寸去抠出盘绕的根须。腰背久蹲酸胀，指尖沾满泥土，汗水顺着脸颊不断滴落到田地。此情此景，怎能不感慨，何止汗滴禾下土，实实在在便是累滴禾下土。

　　常常有旁人看见我蹲在滩地辛苦抠草，好意劝我：“缺菜吃，直接去买就好。你有退休金，买菜完全足够。人老了，不必这样辛苦受累。好好保养身体，活得长久，就是最大的福气。”这番话听着朴实，看似有理，细品却只看到了世俗的浅层道理：劳作只为收获，辛苦只为果腹。

　　世人普遍认为，劳动的价值，就是为了收成、为了果实、为了所得。这一点不可否认，农耕劳作，本就是为了衣食温饱。但人的一生劳动，远远不止换来田间的几颗蔬菜、几株庄稼。劳动最深层、最珍贵的价值，从来不是物质收获，而是身心体验、人生顿悟、思想升华。

　　我常常深思：如果我不亲手开荒、不亲手抠草，不亲身承受这份烈日下的劳累，不体会这份腰酸背痛、心力煎熬的滋味，我永远读不透《悯农》，永远悟不出真正的“累滴禾下土”。很多文人坐在书斋里，能背诵诗句，却一辈子体会不到泥土的苦、劳作的累，所以写不出扎根生活、发自真心的文字。

　　真正的劳动，是身体在动，脑子也在同步运转;双手在耕耘，心性也在沉淀。人在流汗疲惫之中，才会静心思考人生、看透世事真相。劳动让人踏实、让人清醒、让人懂得人间疾苦，让人看懂众生不易。

　　所以今日我这片菜地的劳作价值，远远超过未来长出的几颗青菜芋头。菜有价，感悟无价;收成有限，思想无限。多少人想写出通透的生活哲理、真实的人间感悟，却因为从未亲身吃苦、从未躬身泥土，永远写不出这份真切、这份通透、这份入心的体会。

　　由此我常常感慨，人世间许多劳动，首先是为安身立命，而后才谈得上精神境界。皇宫之中锦衣玉食的权贵，纵然一时兴起想要体验农事，叫他到太阳底下锄上半日禾苗，不消片刻便叫苦不迭。生存的压力不在自己身上，自然就难以承受这份劳苦。劳作这件事，不是想不想做，更多的是生活境遇决定你必须去做。境遇不同，选择不同，对于劳苦的承受能力自然也就千差万别。

　　明白了这一层，再细细品味“人民万岁”这四个字，心中便生出更深一层感悟。很多人会简单地以为，“人民”就等同于农民，等同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种田人。其实不然。在伟人的心中，人民是一个宏大的整体，是千千万万默默奉献的全体中华儿女。

　　它包含耕耘土地的农夫，也包含开动机器的工人，伏案耕耘的知识分子，奔波劳碌的各行各业普通百姓。不论耕田种地，做工经商，执笔书写，每一个本本分分付出汗水，默默支撑家国社会向前运行的普通人，共同汇集起来，才是完整意义上的人民。农民的辛苦值得敬重，工人的劳作值得敬重，文化人笔耕不辍同样值得敬重。各行各业的平凡付出，汇聚在一起，便是推动历史前行的磅礴力量。

　　劳动分千万种形式，泥土之中挥锄是劳动，案头纸笔耕耘同样也是劳动。有的人为了糊口于烈日之下躬身锄禾;有的人把心血寄托于文字书画，用笔墨记录时代，启迪人心。形式各不相同，但是本质相通，都是脚踏实地的付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是命运际遇，把我们安排在了不同的岗位之上。

　　不把农耕劳作过度道德化，也不片面狭隘地理解“人民”二字。承认生存需求是很多劳作最初的出发点，更懂得劳动真正的高度，在于磨砺身心、觉醒思想、成就人生。不用金钱收益衡量辛苦，不用世俗眼光定义价值。

　　真正读懂劳动，方能读懂生活;真正吃过泥土的苦，方能读懂世间众生。敬畏每一滴汗水，敬畏每一次身心劳累的体验。从“汗滴禾下土”到“累滴禾下土”，从拔草再到亲身“抠草”，是半生阅历的沉淀，是亲身劳作的顿悟，更是我晚年最踏实、最珍贵、最无价的人生收获。